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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18. 等待进入网审

怀瑾知道怀琰要来国子监这件事,是从赵监丞嘴里听到的。

那天下午课后,怀瑾正准备和长风去射圃,长风最近在练新弓,拉力比旧的大了五斤,每天要去射圃试手感。怀瑾不会射箭,但他会坐在旁边看,顺便帮长风捡箭。用长风的话说,"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帮我跑腿"。

怀瑾刚走到绳愆厅门口,赵监丞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名册,还是那副长脸尖下巴的样子,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的时候尤其吓人。但怀瑾现在已经不怕他了,毕竟翻墙被抓过、抄经被查过、春游回来还被他问过"端午过得如何",再冷硬的壳子相处久了也能摸到一点温度。

"裴怀瑾。"赵监丞叫住他。

怀瑾停步转身:"在。"

"明日户部有人来国子监核查账目。"赵监丞翻了一页名册,"领头的,裴怀琰。你兄长?"

怀瑾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怀琰在户部观政,冬至回家的时候怀琰在书房和父亲密谈,年初开学前他也听母亲提过一句"你哥最近忙得很"。但怀琰来国子监,来他读了快一年半书的地方?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世界突然要撞在一起了。

"是,"怀瑾说,"我大哥。"

赵监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不像平时查房时那种审视。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明日辰时到。你若有空,可以去打个招呼。"

怀瑾点头。

赵监丞合上名册,走了。怀瑾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赵监丞刚才是不是在给他透露消息?绳愆厅的监丞,最讲规矩的人,主动告诉他"你哥明天来"?

长风从后面拍他肩膀:"愣什么呢?射圃都快关了。"

怀瑾回过神来:"明天我哥来。"

"谁?"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怀琰。我大哥。"

长风眼睛亮了:"就是那个,你去年冬至回家,他跟你说'我宁可没故事听'的,你哥?"

"你怎么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长风说,"你那天回来跟我讲了,我当时就想,你哥这人真够意思。肯说这种话的人不多。"

怀瑾没接话。长风看他表情不对,少见地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明天去看看呗。你哥来了你总不能装作不认识。"

"我没想装作不认识。"

"那你脸这么沉干嘛。"

怀瑾抬头看长风。长风不追问了,但他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这是长风式的关心:不逼迫,但也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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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怀瑾起得比平时早。

"大哥今天要来"这件事让他后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丑时三刻,他听见明远翻了个身(明远睡觉很轻,有点声就醒);第二次是寅时末,他听见知微在角落里坐起来的声音(知微不怎么睡,说"闭眼听声音也是在想事")。

怀瑾起来,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五月早晨的空气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那边飘来的粥香。他站在廊下看天,天是灰蓝的,快亮了但还没亮。他忽然想:怀琰现在在哪儿?在家?在户部?还是在来国子监的路上?

他想不出来。他不知道怀琰每天都怎么过的,几点起、几点到衙门、中午吃什么、晚上几点睡。去年冬至回家那几天,他看到的怀琰是"在家里的怀琰"。但"在户部的怀琰"他没见过。

今天能见到。

怀瑾深吸了一口有露水和粥香的空气,转身回斋舍。长风还在打呼,明远已经坐起来了(果然),知微在角落里捏着一根弦(果然也不睡)。怀瑾没说话,开始叠被子。

---

第二天辰时初刻,国子监门口果然来了一队人。

怀瑾那时候正在上经学课,阮博士讲《尚书·洪范》,"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声音不紧不慢像念经。怀瑾坐的位置靠窗,余光能看到国子监大门方向,影壁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穿着官袍,颜色很亮。

他盯着那团绯色看了三秒,确认了:是怀琰。

怀琰穿的是绯色官袍,在正月的阳光下,那团绯色像一团暗火,在灰色的国子监院子里格外显眼。

怀瑾收回目光看回课本。阮博士还在念,"次三曰农用八政",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裴怀瑾。"

怀瑾一激灵抬头。

阮博士站在讲台上,戒尺点在怀瑾的桌子边上:"《洪范》八政,其一曰食,其二曰货。你说说,为什么食在货前?"

怀瑾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全在想怀琰的事,根本没听。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吃不饱的时候,货没有用。"

阮博士看了他三秒:"答对了。但你刚才在走神,我不会因为结果对就忽略过程。放学留堂。抄《洪范》一遍。"

长风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明远侧过头看了怀瑾一眼,那眼神不是嘲笑,是审视:你怎么回事?

怀瑾坐下,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团绯色已经进了绳愆厅的方向,户部的人应该是去找祭酒了。

长风用嘴型问他:你哥?

怀瑾点了点头。

长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去看?

怀瑾摇头。这时候冲过去算什么,人家是来办公事的,他一个国子监学生冲过去喊"哥",也太丢人了。

明远也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不是给怀瑾,是给长风。怀瑾侧眼看到上面的字:"他走神是因为他哥。不用催。"

长风看完纸条,看了明远一眼。明远已经把目光转回课本了,好像刚才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一样。

---

阮博士的课结束后,怀瑾被留堂,抄《洪范》一遍,原文字数不少,但比起去年罚抄二十遍《孝经》,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抄到一半,长风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你哥走了吗?"

"我怎么知道。"怀瑾头也不抬,"我在被罚抄。"

"我帮你看看。"长风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往门口去了。过了一会儿跑回来,"还在!在绳愆厅和祭酒说话,我刚才假装路过,赵监丞瞪了我一眼。"

怀瑾抄完最后一行,放下笔:"你看清楚是他?"

"废话,隔着半个院子都能看见。你哥站那儿就是个,怎么说,像把剑。直直的,不动,但你知道他随时能出鞘。"

怀瑾把抄好的纸叠好放在阮博士桌角。长风拉他:"走了走了去看看。"

两人穿过走廊,打算"碰巧"路过绳愆厅。怀瑾本来还有点犹豫,但他和长风翻墙都翻过了,装偶遇算什么。

结果还没走到绳愆厅门口,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怀瑾。"

怀瑾转头。

怀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刚从绳愆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户部的小吏,祭酒和赵监丞站在门口目送。怀琰穿着那身官袍,腰间佩着银鱼袋,头发一丝不苟束在幞头下。他站的姿态和怀瑾记忆中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如剑脊,下颌微收,眼神沉静而锐利。唯一不同的是,在户部观政几年,他身上多了种东西,不是官威,是一种沉甸甸的"我在做事"的气场。

怀瑾站在原地:"哥。"

怀琰走过来几步,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像量好的。长风在旁边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怀琰本人,之前只在怀瑾的描述里听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怀瑾问。

"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你上课的教室。"怀琰说,"窗户朝东,你在第三排靠窗。"

怀瑾愣了一下,怀琰刚才路过的时候,隔着一排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就找到了他坐的位置。

"你,看进去了?"

"看不进去。"怀琰说,"窗户有反光。"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怀琰沉默了一瞬:"你坐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你听课的时候,腿会翘起来。"

怀瑾一愣。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上课的时候腿会翘。但怀琰知道。怀琰隔着反光的窗户、只扫了一眼,就能从几十个学生里认出哪个是怀瑾,靠的是"腿会翘起来"这种细节。

长风在旁边吸了口气,像被什么噎住了。

怀琰这才注意到长风:"这位是?"

"顾长风。"长风自己报了名字,"怀瑾的同斋,也是同窗。"

怀琰朝他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长风后来跟怀瑾说,就这一个点头,他就知道怀琰是个"不能糊弄"的人。不是因为凶,是因为这个人每一寸注意力都用在正确的地方,他不会浪费时间跟你套近乎,但他也不会因为你是他弟弟的朋友就敷衍。

"裴怀琰。"怀琰自报姓名,没有官职,没有"怀瑾的大哥"。就一个名字。

"我知道。"长风说,"怀瑾天天说你。"

怀瑾:"我没——"

"你说你哥比你聪明十倍、比你用功一百倍、比你能干一千倍。"长风面不改色,"原话。"

怀瑾:"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归纳总结。"长风说,"你说这些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这个。"

怀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这个弟弟果然没变"的无奈。

"怀琰兄您忙您的,"长风很识趣地往后退,"我就是个带路的。怀瑾在那边那个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您已经找到了。"

长风走了,走之前朝怀瑾挤了一下眼睛。怀瑾读懂了那个眼神:跟你哥好好说话。别贫。

---

怀琰让两个户部小吏先去膳房核对食材账目,自己留在走廊里,兄弟俩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

"户部来查国子监的账?"怀瑾先开口。

"嗯。每年的例行核查。"怀琰说,"祭酒和赵监丞都很配合。"

"赵监丞,他人挺好的。"

怀琰看了他一眼:"能让你说'人挺好的',说明他确实不错。"

怀瑾笑了一下,怀琰还记得他当年对谁的评语都是"还行"。

"哥,你在户部累不累?"怀瑾问。

"还好。"

"还好就是累。"

怀琰没否认。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国子监的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但也不是空的。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怀琰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穿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国子监走廊里,太显眼了。

怀瑾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你中午有空吗?"怀瑾问,"我们膳房,菜不怎么样,但炙羊肉还行。"

怀琰看了看天色:"户部的事中午就能办完。办完了——"

"办完了你来甲字三号斋舍找我。"怀瑾说,"不是食堂,是斋舍。我带你去。"

怀琰看着他:"你住的地方?"

"对。我住了一年半的地方。"怀瑾说,"你总得看看。"

怀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怀瑾注意到,怀琰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绷紧的弓弦松了半圈。

---

怀瑾回到斋舍的时候,长风已经在里面了,他跑得比怀瑾快,先回来通风报信。明远坐在窗边看书,知微在角落削一根新弓弦,自从长风开始练重弓,知微就在帮他研究新弦的材质。

怀瑾推门进去的那一瞬,三个人刚好都在动手,长风把床上的弓往墙边拢了拢,明远把摊在矮几边上的书往里边推了推(腾出了一小块空地),知微把削弦掉下来的木屑扫到了一边。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斋舍忽然看起来"能接待客人"了。

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瞬。他没说谢谢,这四个字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用不上。但他在想:去年冬至回家的时候,他还在想"我哥要来了我该怎么办"。现在他想的是"我哥要来了,得让他看看我在哪儿过的日子"。

这个差别很小,但怀瑾自己知道。

"你哥什么情况?"长风一见怀瑾进门就蹿上来,"他还要来斋舍?"

"中午来。"怀瑾说。

长风瞪大眼睛,环顾了一圈斋舍,四张床铺、四个矮几、矮几上堆着书和笔墨和杂物。长风床上挂了三张弓,明远床头码了一摞摞书,知微的角落全是木料和工具和半成品。怀瑾的矮几上,笔墨纸砚加一张抄了一半的《孝经》(去年的罚抄没交全)和一堆快沉的干果皮。

"完了完了完了——"长风手忙脚乱开始收弓,"你哥要来你也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你要把他带回来——"

"我临时想的。"

长风把三张弓从床上摘下来,想了想该放哪儿,斋舍就这么大,放哪儿都突兀。知微从角落里抬起头:"弓挂回墙上。你哥是武勋世家出来的,他会觉得弓挂墙上是正常的。"

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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