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那道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气,落在迟渡耳中时却如惊雷乍响。
“你对我没意思对吧?”迟渡嗓音劈了一下,心跳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气球一般。
漫长的十几秒过去,才听榻上穿来那人的声音:“……御赐婚姻而已。”
那就是想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在得到这个回答后,迟渡重重松了口气。
透过薄薄一层纱,在灯光下,外面的场景在宣霖的眼中都看得清晰,他的后背轻轻靠在墙上,被盖在袖下的手蜷起,缓缓收紧了。
袖刃倒不是在邳州时用完了,只是他懒得再在榻边藏。
一旦确认了眼前的人对他没有威胁,也就不再有时刻监视的需要。若是按照原计划,他会在次年六月放出病故的消息,彻底放松宣胤的警惕,再借用假身份脱身。
而到时候,迟渡便会和上一世一样,由府中人在暗中遣送回迟家。
“那若是我整日往外跑,看上别人了呢?”
突然响起的嗓音打断了思绪,宣霖一愣,忽然间卡了壳。
“我今岁二十整,尚未参悟情爱之事,若我遇上了心仪之人,王爷可否准……”
“我不在乎你看上谁。”
宣霖倏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只要记得在外人眼中,你的身份便是徽王妃。”
“……是。”
门被带上时,房间内油灯的火光跳动了一下,伍仁从外面走进来,就见自家主子正整理好着装从床边站起来。
闻声看向他,道:“他近日和哪家女子走得比较近?”
“回王爷,要说寻常女子,我还真没见到,除非上回二长公主邀请王妃上府……”
“二长公主已婚,此话不可乱讲。”
宣霖的嗓音突然沉了下去,伍仁一愣,不知道刚刚自己出去的这些时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家王爷怎么突然就对长公主的事讳莫如深了,只得依言封了嘴。
“那男子呢?”宣霖又问。
伍仁下意识想说与王妃走得最近的那不是您吗,但转念一想,王爷先前还在与他说朝廷上的事,忽然问起王妃身边的人,莫非是与此有关。
他大脑飞快转动,在旁人看来却只是思考了几秒,答:“除了店里的余家少年与十几个流浪儿,便是与那酒肆老板,贺家老二,李家的门生付箫也偶有交往,此外,倒不曾再见其他。”
说完后,他看向宣霖,等待他的分析,不想后者却短暂沉默了片刻,径直走到桌边。
伍仁的视线跟着他,看到了那捆放在桌上的银票。
刹那间,两人皆是一愣。
宣霖本要去端药碗的手僵在了空中,停顿片刻,有些愕然地伸向银票旁的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糖,纸包的内侧写着几行字,字迹是端方的小楷,但内容却并不那么正经——
亲爱的王爷:无意冒犯,如我有任何话让您感到不悦,还请您消消气,您的身体最重要。药闻着苦,不妨吃颗糖。祝您一个好眠夜!
迟渡留
□□糖后厨就有,姜晴儿曾想给他捎,但宣霖不觉得药苦,后来也从来没想吃过。
直到看到那纸上写的字,他才好像头一次闻到了药味里的浓苦,不禁微微蹙了蹙眉。
“药方换了吗?”
伍仁刚蠕动了一下唇,还未开口,只见他已经端起碗一饮而尽。
“方才的事,继续讲吧。”
……
半轮冷月在天顶兜了个弯,逐渐被浓重的夜色牵引着向下滚去,将要触到地平线时,被远处萧萧落落的枝桠兜住,挣扎着透出光亮。
花中四君子之一的青竹却仍傲然挺立,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将最后一丝人声也盖去。
青石板路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脚步落在其上悄无声息。
一盏锦鲤外形的提灯搁在房顶上,光在瓦片中央打出淡黄的光圈,照亮了迟渡的衣角。
他单腿屈膝坐在天幕下,鞋跟轻轻搭着青瓦,手掌支在身后,仰头望去。
月落后的天空,恒星的光芒反倒于愈发耀眼,于浩瀚的宇宙中寂静狂欢。
迟渡忘记自己究竟都想了什么,心情中是愉悦更多还是忐忑更多,总之一切都落在纷纷扬扬的银辉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的眼睛,踩着瓦片的那条腿一松,鞋跟从上面滑了下去。
在失重感传来的一瞬间,他猛然惊醒,抢在坠落前稳住了身体。
一阵风突然拂过,迟渡还未支起身,动作却倏地绷住,将目光投向哗啦作响的竹林,然而却只看到了被镀上银光的小径,待风过后,又是一片静谧。
被竹叶掩映的假山石边,宣霖方才要迈出的脚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他青绿色的衣衫与竹叶浑然一体,而几支竹交错构成菱形的窗框,恰好够将那人框入其内。
“王爷。”
伍仁从墙角翻了下来,站到他身旁。
宣霖收回视线,只朝他摆了摆手,便转身往回走。伍仁跟在旁边打着灯,将要走到寝殿时,却见前面的人脚步一顿,身形轻微晃了晃,抬手压住额角。
“王爷!”
伍仁立刻上前要去扶他。
宣霖一手在额上按了几下,另一手冲他摆了摆,自己站稳了,“无事。”
但他紧挤的眉头却让这句话并不那么具有信服力,伍仁还是扶了下他的肩,“是头痛病又犯了?”
“您身子虽说没有……但也不可过分糟蹋,老王爷定也不想看见您这样。王妃那边有我盯着,您放心。”
天祐年间,人们常常将当时的徽王宣鹄与先皇宣鸿一并提起,不只因两人是同父母的兄弟,还因为两人肝胆相照的兄弟情。
据说宣鸿曾想将禁军的一支队伍赐予宣鹄,却被后者再三拒绝,最终只得强塞给他做了个宗正卿。后来西北少数民族进攻时,宣鹄主动请命出战,屡获战功,世人皆叹此佳话。
宣鹄骁勇善战,在先皇的偏袒下,其子宣霖七岁习武,八岁能以一敌三,自然不可能是个病秧子。
变故发生在九岁那年,宣鹄为锻炼宣霖,带他一道去了北疆军营中。在那里待的数月间,宣霖不慎雪地坠马,在床上躺了几日,几日里夜夜惊厥,在回京途中又患风寒,头痛病便是在那时候初显端倪。
两年后,宣鹄横死于出征途中,得知消息的当天,宣霖便在院中头痛到昏厥。
尽管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全靠喝药来维持外表的虚弱,但要说九岁那场风寒完全没有留下后遗症也是不可能的,十几年间,每每回想过往或思虑过重,头痛的症状便会卷土重来。
此刻他扶着额,只觉眼前阵阵晕眩,朔风如同兜头而下的一泼凉水,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凉到了极点。
回到寝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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