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谋生计》
昨日吕宴池提前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知道了这个几次三番和自己斗嘴的男子竟是隔壁松溪县县令,当然也知道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只是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做不到多热情。
江居澜像是压根没察觉她神色里的冷淡,抬了抬手上的食盒:“这宅子我也住了十几年,寻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对,自己住的还是人家的宅子呢!
房东来查房了,租客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笑脸相迎。
徽月一顿,没接话。
江居澜难得没抓着这点乘胜追击,只是展出了个极温和的笑:“来还秦小娘子的食盒。家母念叨着要回礼,一早蒸了些岁首糕,托我一并带过来。”
既是有求于人,江居澜能屈能伸,姿态放得也低。他今日语气格外和软,倒叫徽月不好冷着脸赶人。
观棋看了眼徽月,见她微微点头才将东西收了下来,转身拎进了厨房。小园几次探头想看看究竟,都被方观棋按了回去。
客人进门便没有赶客的道理,徽月侧身让了让:“江县令有心了,既来了,便坐下喝盏热茶再走罢。”
“多谢秦小娘子。”
茶斟上来,热气袅袅地升腾,在两人之间的织出一层薄雾。
徽月没有客套攀谈的意思,重新拿起那卷半合的书,自顾自地翻开了。
暖阁里一时只余炭火细碎的哔剥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江居澜坐在对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口找了个话题:“不知秦小娘子读的是什么书?”
徽月将封面微微扬起,露出书脊上《舆地志》三字。
“《舆地志》?”江居澜眉梢微挑,“倒是少见女子爱读这类书,秦小娘子兴趣颇广啊。”
“女子读得少,一是识字者本就不多。圣人还是皇后时便有意设县学让女子读书识字,虽未成,却也引得朝中不少官员留意起女子学问来,也算好事一桩。”
她顿了顿,目光隔着一页纸望向他:“二来读也无用。不能应试入仕,这类书于女子而言,不过消遣。可消遣能占几分心力?转头便被旁事打断了。”
她说话时神色安静,没有愤懑,也无自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江居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素日里见的,多事温婉守礼、目光低垂的大家闺秀,像这样直接道出自己见解的直率女子,实在鲜少。
朝中虽有女官,他却不曾与其共过事,殿试上远远瞥过几眼锋芒,也不过是一瞬的印象。
此刻面对面坐着,他才觉得,她这份寻常,反倒衬得自己先前的惊讶有几分浅薄了。
他正要寻话接上,徽月已经把书一合,半靠在椅背上截了他的话头:“江县令跑这一趟,怕不只是为了送食盒吧。”
江居澜微微一滞,随即坦然:“确有一事。昨日去拜会吕明府,畅谈竹源近来种种变化,真是翻天覆地。一不小心和吕明府多聊了几句……不免有些好奇。”
“好奇?”徽月语气不咸不淡,“江县令应当不是对私事好奇,若是公事……”
“正是公事。”江居澜接过话,“秦小娘子……”
“江县令。”徽月打断他,“既是公事,您一口一个‘小娘子’的,到难不成到了吕县令、张县丞跟前,也是一口一个‘吕小郎君’‘张小郎君’?”
她眼神平冷,江居澜一时怔住了。
他方才确实未曾细想,若对面坐的是位年轻男子,他必以“公子”或职务相称,绝不会张口闭口“小郎君”。怎么到了她这里,竟顺理成章地用了这般家长里短的叫法,仿佛她首先是个女子,然后才是个做事的衙门中人。
被这样不留情面地点破,他一点不恼趣。退而思过,江居澜沉默片刻,在徽月一错不错地眼神里拱手正了正神色。
“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秦幕僚莫要见怪。”
徽月神色不动,只将方才那句未完的话接了回去:“既是公事,请直言罢。”
江居澜也不绕弯子了:“竹源这一年变化,年后考绩怕是能跻身中列。吕世叔是个能人,可十几年也不过让竹源有了些许起色。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想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徽月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所以我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竹源一念间翻了身。思来想去,这几年竹源衙门唯一的变化,便是您这位新来的幕僚了。”
“衙门人才济济,此事是众人合力的结果。况且治政如育竹,十载蓄根,不过待一场雨后勃发。江明府焉知不是前人之功?”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也没有否认,把“功劳”二字稳稳地推到“前人之功”和“众人之力”上,叫人挑不出错处。
江居澜思忖一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逼问,反而顺着她手中的书卷转了个弯,笑道:“秦幕僚看来对我颇为防备,那今日便不谈治政,只谈书籍罢!”
他指了指徽月手中的书卷:“这《舆地志》我也读过,里面有则故事印象颇深。说笔者游历某县,见百姓神态安然、夜不闭户,便问县令治理之法,那位县令只答了一句话——‘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可惜后面再没写如何富民,秦幕僚读到这一段,不知做何想?”
徽月被他这转弯转得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冲着取经来的,偏要用“闲谈书籍”做幌子。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弯转得漂亮。
她方才推开了公事,他便顺着她手里的书滑进来,叫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徽月往后靠了靠,捏着书卷,姿态闲散:“《舆地志》虽说录的是山川地貌,可从各州县的记述里,当地治理好坏是看得出来的。若说富民,无非就是几样旧法子——育良种、开荒田、减税赋、通商路、修基建。这五条说出来,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背得出。可问题在于……”
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知易行难。说得出口和做得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她伸出两根手指:“育良种、开荒地,收成怎么分?赋税怎么减?开垦进度如何保证?桩桩件件都是学问。”
又伸出第三根:“减税赋,意味着你任上的进项要少,来年上峰问责,年终考核便不好看。”
“通商路,得跟相邻州府扯皮,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还不一定扯得下来。修基建更不用说了——钱从哪里来?你自己垫?还是让百姓摊?”
她五指张开,晃了晃:“法子自古就是那些,谁都能抄。抄成了,是你的政绩,抄烂了,是你的罪过。所以大多数人宁可不做,安安稳稳熬满任期,平调也好升迁也罢,总归不会犯大错。至于实绩……”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这样的人在任上是做不出什么实绩的,只有不那么在乎升迁之人才会真的去做。”
江居澜没有动。
炉火的光在他眼底一跳,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他面容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被她掷地有声的语气压住,反而眉间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像是品出了什么有趣的滋味。
“不在乎仕途的人……”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轻声道,“他们不需要再往上走了,又为何还要做这些?”
徽月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一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
“都有。”江居澜笑了笑,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徽月看了他一息,到底还是接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是帝国的基石,可踩在上面的人,很少去问那块石头还撑不撑得住。那些不怕被人参、不在乎政绩铺路的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们想做,想在任上给这一方百姓留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做,下一任也未必有人做。放得开手,所以做得成。”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些十几岁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不一样。年纪轻轻入了仕途,还有大半辈子要走。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记着,稍微出格一点,弹劾的折子便能递到御前去。于是束手束脚,左顾右盼,想做又怕做,做了又怕错……这样的心态,法子摆在他面前也不敢抄,不会抄。”
她这一番话说完,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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