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渊锁月(强取豪夺)》
苏月夭躺在榻上,听窗外更夫鸣锣,已是三更天了,她却望着帐顶出神,没有丝毫困意。
她实在想不通项渊为何对她抱有那方面的心思,初次见面不是很厌恶她吗?后来关系好了,也不停嫌弃,怎就变成如今这副局面?
难道是她做了什么引人误会的举动?
也没有吧,她承认有段时间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但绝无逾越,顶多是有求于人,多了些耐心和客套,就那三分好哪里就让人记挂上了?
唉,想不通就不想了罢,她翻了个身,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拒绝。
自她及笄以来,常有人登门求娶,都是父母替她拦下,那时的她哪里预想到会遇上项渊这样行事孟浪的,直接拦路给她簪发。
她自个没经验,父母又不在身旁,不如让姐夫去拒绝?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紧接着脑海中就蹿出项渊气急败坏的面庞,顿时打消念头。
他出身名门世家,礼教观念又强,能纾尊降贵和她一个小小的商户女表明心意已是极限,再不肯让第三人知道,所以不曾和父母提过,更没有媒婆上门。
苏月夭恍然大悟,更加确定这件事无法假借他人,完全得靠自己。
……不如写信给他?
她蓦地坐起身,还未掀开衾被,又躺了回去。
文字表述内容有限,若是被他断章取义,引得恼羞成怒,将这件事告诉项世子怎么办?
项世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会不会误以为她朝秦暮楚?会不会因此不再喜爱她?
想起心上人,她将自个完全闷进被中,难受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一连愁了好些天,苏月夭最终还是决定当面与项渊说清楚,务必将这颗钉子哄得服服帖帖。
可她是娘子,对方是郎君,她实在无法预测届时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感受,想要与人商量,最贴心的素锦却是胆儿最小最爱瞎操心的,就怕告诉她,直接吓厥过去。
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小陆夫子。
她将人请进屋,命素锦将门带上。
陆崖青走到桌案另一侧坐下,似是已经习惯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吧,又要我帮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月夭忽然不敢面对他,垂首攥着手指,也用玩笑的语气,可尾音却不自觉发颤,“没想到夫子还会算命,真被你蒙对了,前几日项二郎来见我,竟赠我木簪,你说好不好笑?”
说完她咬唇鼓起勇气,掀眸去看小陆夫子,等待他的反应。
可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直直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办?”
这肃穆冷峻的模样与他抽查课业时如出一辙,苏月夭没来由得紧张,拇指不自觉一下下抠着软榻边缘,声音低低的,“礼物自然要退回去,我已有心上人了,我觉得应该同他当面说清楚……”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严厉的“不可”打断,她只得停下来,问他缘由。
“难道夭娘忘了之前是如何被人当街调戏的?你觉得和这种人好好说话有用吗?”陆崖青陡然加重语气,掷地有声,“简直与虎谋皮!”
时至今日,李欲仍是苏月夭的噩梦,她不由得蜷起手指,可听他诋毁项渊,又紧攥成拳,一句句辩驳道,“我当然没忘!倒是你,竟忘了我们的恩人是谁!项渊不过是倨傲了些,本性又不坏,怎会和李欲是一类人?”
“他不是那种人?”陆崖青想起之前被那群纨绔围堵羞辱的场景,几欲将项渊的恶行脱口而出,又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将情绪压下,只是哂笑,“你该不会觉得自个很了解他吧?那为何不知他对你有意?”
一句话呛地苏月夭哑口无言。
沉默许久,她才诺诺开口,“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逃走吧,趁事态还在可控范围内。”
苏月夭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顿时升腾出无数个不想走和不必走的理由,可脑海中闪过前几日项渊看她的眼神,通透明亮却也灼热,有种不容拒绝的执念,此刻回想起来竟令人遍体生寒。
她彻底泄了气,“……我考虑下。”
陆崖青离开后,苏月夭如蔫巴的小草般倒在桌案上。
她和项世子怎就这般艰难,还不曾遇到家人反对,就麻烦不断,难道他们真的有缘无分吗?
这时,素锦笑盈盈地推门进来,“娘子,项世子又来信啦!”
此刻心上人的信如同甘霖,苏月夭当即来了精神,撑起身体,匆忙接过信笺拆开,待看清里边的内容时,倏地怔住。
深夜,项府内。
三五个侍卫来回巡查,从花园到长廊,最后转到拐角处。
陈石在墙后瞧得清楚,看侍卫的身影渐远去,这才翻墙而入。
祠堂重地,向来只有宗族血亲与内眷可入内,所以晚上无人值守,也不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牌位前几点猩红香火晃动。
陈石眯着眼,勉强看到有个半人高的黑影,直挺挺跪在牌位前。
他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胡饼和酒囊,“郎君,你饿了吧?”
项渊似是听不到也看不见,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陈石打开木塞,醇香的酒味飘出来,项渊才一把夺过去,仰头灌了口,又抢过胡饼一个劲往嘴里塞。
许是饿了太久,还没吃两口就干呕出来,碎渣掉了一地。
怕明日被人发现,陈石低头去捡,眸光注意到两道血痕从项渊膝下蜿蜒至祠堂门口,他倏地顿住,脑海翻涌出那日的场景。
那日他在庭院候着,听到书房传来激烈争吵声,郎君要娶苏娘子为妻,项节度嫌弃对方出身,不肯应允。
争论声持续许久,项节度终于退让,允了个侍妾的位份,但正妻必须是世家贵女。
郎君的回答铿锵有力,从屋内透出来:“我不要别人,只想娶她为妻,儿子这辈子从没求过父亲什么,只此一件,请父亲成全!”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咚”的巨响,不知什么碎了。
陈石忍不住转头去看,刚好几滴血迹扑在窗户纸上,像是透过来直接溅上他的面门。
他不敢再看,在心里默数分散注意力,从一数到了五百,也没听见郎君的求饶或惨叫。
……怕不是被打死了吧?
这时项节度怒气冲冲地出来,招呼人将郎君拖走,一路拖到祠堂,按着跪在列祖列宗前,不停辱骂。
陈石本以为只是一顿责罚,没想到项节度这么狠,不给郎君吃饭喝水,也不许医师来处理伤口。
此刻身旁的少年没几处皮肉是完整的,新生的血肉与破布长在一处,溃烂流脓,无数蚊蝇围着转,可即便如此依旧背脊挺拔,只剩一口气吊着。
之前在战场上也不曾见过郎君这般不堪,陈石心里为他不值,忍不住多言,“郎君不是打定主意离开世家么?何不等稳定下来再谈婚事?何苦要惹恼项节度白白挨顿罚?”
项渊胃里垫了些食物,脑内清明许多,听到这句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啊,为什么呢?
大抵是因为他忆起乞巧节上,她眼巴巴望着贵女发上的金簪,感叹没机会戴上吧。
于是就想至少要趁他还是世家公子的时候,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别人有的她也必须要有!只多不少!
不过一顿打罢了,他皮糙肉厚的,换来她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值!实在太值了!
这些话自是不好告诉旁人,项渊将喉间的食物咽下,嗫嚅着干涩皲裂的嘴唇,艰难发出声音,“你莫要多言……还有……我受罚之事切莫走漏风声惊扰到她……”
陈石应声,看他伤成这样,也不好说苏娘子这段时间根本不曾来过。
走之前,陈石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道笔直削瘦的身影,不住摇头。
项节度那天骂的是,“既然铁了心便跪到死!只当项家从未有此竖子!”
以陈石对父子俩的了解,这两位都是说一不二的主,郎君完全是拿命在耗啊。
许是这次责罚过重,连向来冷心冷肺的世子也看不下去,破天荒同项节度求情,婚事这才定下来。
项渊得知消息的瞬间便昏厥过去,等再次醒来已是数日后。
睁开眼便命陈石进来,询问六礼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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