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坊。

兴顺茶楼。

路边来往车驾众多，正是京中各家采买的时间，婢女小厮流转于街头巷尾，食物香气借着风逸散开来，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青桃扶着凌煦从马车上下来，茶楼的马夫一声不吭上前接过他们的车驾，迎客的伙计悄无声息走上前，冷不丁开口。

“夫人，请将仆从留于楼外。茶楼只接待受邀之人。”

凌煦抬头望一眼茶楼的牌匾，站在门口只觉周身被阵阵寒气裹挟，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这茶楼，从里头的器物到外头的活人，都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知道了。”

崔栎得知她今日与纳兰定仪相约在兴顺茶楼，便已提前与她说过茶楼的规矩，凌煦对伙计的话并不意外，挥了挥手示意青桃带着十五退下。

兴顺茶楼的奇异机关之术，凌煦从前只听说，从未亲身体会过。现下踏进茶楼内，忍不住悄悄打量，想瞧出其中关窍。

“夫人，请进。”

伙计停下脚步，为她将一处房门打开，示意她进去。

刚踏进房门，凌煦便觉耳边鬓发似乎被风吹起，机关运作的细微声响轻扫过耳畔，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一旁的墙壁，但地面平稳无比并未晃动，凌煦试探着松开手，依旧能稳稳站住。

坊间传闻竟是真的，京城当真是奇人无数。

凌煦在心中感叹着。

几息之后，鬓边丝丝微风停下，面前的门缝中缓缓漏出耀眼的白光，凌煦在原地等了一会，面前的一切都并未变化，她这才确认已经到了地方，上前将门推开。

入目便是一间四方的茶室，放着梨花木制的茶桌，为保茶楼客人的隐私，茶室内墙面严丝合缝，除了供客人进出的门以外，没有留一扇窗户。

奇怪的是，这样不通透的布置，踏入其中却并没有压抑之感，反而觉得茶室内清香幽幽，沁人心脾。

屋内不知做了什么处理，在没有日光的情况下又未点明烛，还能亮堂的恍若白日。

凌煦沉浸在对兴顺茶楼一切事物的惊讶感中，没注意到身后的房门已经悄无声息合上。

“凌姑娘，你胆子可真大。”

这声音瘆人又危险，冰凉的刀刃抵上她的脖颈，下巴被身后人修长的手指掐住，迫使她微微扬起头。

“纳兰公子的待客之道，我可真是喜欢不起来。”凌煦生硬道。

“凌姑娘这张皮囊当真漂亮，要是划坏了，姑娘会不会很伤心？”

纳兰定仪故意用刀尖在她的脸上轻划，脸部的皮肤脆弱，锋利的刀尖擦过，留下一串血珠。

凌煦感觉到针刺一般的轻微痛意，眉头拧起，下意识向后退。

“哎呀，不小心弄伤了，凌姑娘不会怪我吧。”

纳兰定仪故意道，她站在凌煦身后，猛地用力扳起她的下巴，迫使凌煦看向她。

“凌姑娘，你说，若是今日你死在这……”纳兰定仪的神情扭曲又病态，她手中的匕首从她的脸慢慢滑到脖颈，危险愈发逼近。

凌煦神色未变，也没有贸然挣扎。

“难道公子不知道，若我今日死在这里，公子也活不下去么？”她放在身侧的手调整着位置。

“呵，我的秘密若是暴露，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是么，远在南诏的家人，公子也不在乎么？”

“别跟我提他们！”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纳兰定仪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眼中有藏不住的恨意。

她手中的匕首因为激动，一时未控制住力度，向前划过凌煦的脖颈，很快擦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凌煦反应很快，几乎是感觉到痛意的一瞬间，便将藏在袖内的匕首稳稳握在手心，又一个利落的反踢，狠狠击中了纳兰定仪的腿弯处。

纳兰定仪没想到她会反击，一时防备不及，膝盖重重磕到地上。被偷袭的羞辱感叫她心中怒火更甚，纳兰定仪的绿眸迸发出杀意，浑身的气力调动起来，向凌煦冲去——

冰凉的刀尖停在她的眼前，刀刃冒着锋利的寒意，距离不过分毫。

只要纳兰定仪动一下，那把刀便会立刻刺入她的眼睛。

“纳兰公子，这把刀上可涂了大雍秘制的毒药。”凌煦的声音响起，她显然也是第一次这样威胁他人，气息并不平稳，明显强撑着镇定，“若划伤你一点，这里头的毒素便可立刻让你死去。现在，我们能坐下来谈了吗？”

纳兰定仪抬眸看向凌煦，眼前的刀刃占据了大部分视野，这样劣势的境况下，她却没有从凌煦眼中看见一丝居高临下的恶意与利用算计。

纳兰定仪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浪荡不正经的模样。

“凌姑娘盛情相邀，我怎会不愿意呢？”

话音刚落，她便毫不顾忌地起身，凌煦反倒被她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收回匕首，以免真的刺伤她。

余光瞧见凌煦小心翼翼将匕首收回袖中的动作，纳兰定仪嘴角悄悄勾起，在茶桌旁的座位上坐下。

凌煦收好东西，紧随其后坐下，简单用锦帕擦拭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拿起桌上的茶壶沏茶，平复着心情。

“我是如何暴露的？”纳兰定仪开口问道。

凌煦抬眼看向纳兰定仪，她姿势豪放地坐在凌煦对面，表情平淡辨不出喜怒。凌煦抿了抿唇，并未将话说得太明白。

“纳兰是南诏王室姓，若留心查，并不算秘密。”

“我问的不是这个。”纳兰定仪死死盯着她，显然不接受她这样敷衍的答案。

“那掌柜问的是什么？”凌煦动作不停，用热水一一将茶具烫过，忽略了纳兰定仪落在她身上似要吃人的视线。

纳兰定仪一顿，眼睛眯了眯，凌煦要装傻，她自然不可能主动将自己的身份挑明了说，一时未继续出声。

器皿磕碰的清脆声响占据茶室，二人都不再开口。

凌煦不慌不忙地泡好茶，将茶杯放在纳兰定仪面前。

茶香霸道地侵入嗅觉，纳兰定仪脸色一变。

“你从哪得到这茶的？”

“林夫人赠与我的，是她家乡所产的茶，掌柜应当熟悉。”凌煦神色平和，淡然回答。

“她对你们倒是真心实意。”纳兰定仪手指轻抚上杯沿，喃喃道。

“我们对她亦是。”凌煦毫不犹豫。

纳兰定仪看她一眼，“终究立场不同，如何能毫无芥蒂。”

“是敌是友，不过取决于掌柜如何选择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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