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庙书》
白骨无言埋旧恨,一盏孤灯照故人。
应是之前埋得比较深,大水将将冲走了表面的泥层,还能看得出尸骨是面朝下埋在泥里的,手骨交叉压在胸口,肋骨散落在淤泥里,泥水从骨缝里流进去又退出来,在头骨上那两个空空的眼窝里打着旋。
老陈头赶到跟前,只瞟了一眼,本能地想退后,脚却陷在淤泥中动弹不得,他身子一歪,一屁股摔坐在泥里,“这……这……”
阿檀拽住晚桐的袖子,打着哆嗦,晚桐拍拍阿檀,朝开花奶奶走去。
开花奶奶正仔细检查那具骨骸,她伸出手,拂去头骨上的湿泥,指尖从天灵盖往下,摸到颧骨,摸到下颌骨,摸到颈椎,又看了看露出的盆骨,“男尸,四十岁上下,死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老陈头喃喃道,“先生,二十年前那场山洪你我是亲眼所见!冲到下游的东西都捞干净了,西边那块青石板冲到了三里外的河滩上,磨盘大的石头都翻了面,当时就没见着这人,怎会现在冒出来?”
“具体时间我看不出,应该就是那次山洪前后。”奶奶说,“但是我记着那年山洪的水是先堵后决,如果他是那时候被灌进来的,这骨头不会如此完整,所以应该是河水退后不久。”奶奶的手指停在尸骨左臂,她瞧见那一节臂骨上有一道裂纹,裂口平整光滑,不是被石头砸裂的,断裂面竟是从锁骨下方一直切到肱骨中段。
“刀伤。”开花奶奶的手指沿着裂口边缘描了一圈,“刀口很齐,没有愈合痕迹,这一刀砍在左肩,往下压,断锁骨,切心脉。刀口走向是斜劈,刀刃从左上往右下走,出刀的人应是惯用用手的,当时是站在死者的正对面。”
开花奶奶比划了一下动作,仿佛当时她就在现场似的。
“这是军中手法,叫‘一刀断’,近身处决用的。”
晚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瞧那人的左臂,结果看见肋骨下方的泥土里好像埋着一个黑色物件,她从泥里挖出来,看清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革袋子,已经是破破烂烂的,边缘全部裂开了,一拿起来就全散架了,透出里面金属的反光。
“奶奶,这是何物,也是他的么?”
开花奶奶伸手去接,那皮革一碰便又碎下一块来,像一片腐烂的树叶落进泥水里,里面的东西便直接显露出来,是一枚一寸见方的铜牌。
开花奶奶将铜牌放到水里涮了涮,铜牌正中间一个有个“粮”字。笔画粗重,棱角分明,官造印记。
背面也有字,和那个“粮”字不同,像是被人用利器一笔一画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力道不稳,最后几个字笔画的尾巴都在打颤,看不清是什么。开花奶奶把铜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然后站起身,裙摆全湿透了,泥水顺着往下淌。
老陈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上头写的什么?”
奶奶将铜牌收入袖中,“瞧不清,先去拿块布来,把尸骨收了,好好埋了罢。”
“埋哪儿?”
“东山坡,向阳的地方,就别立碑了。”
“不立碑?那以后谁还记得他……”
“不用了,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老陈头看着开花奶奶的脸,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转过身回去找布了。
晚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骨,那枚铜牌,那个“粮”字,那道刀伤,奶奶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军中手法,她说得那么肯定,为何她如此清楚?二十年前就是永和七年,昭宁亡了七年,奶奶说过那时北境边军被整编进新朝建制,但军需司留用了大批旧朝官员,周世荣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前朝旧臣,在昭宁最后十年权力极大,新朝立国之后又在新军中掌管军需调度整整十年。二十年前那批军粮,如果是官造铜牌,军需司经手,那就一定经过周世荣的手。
可二十年前军粮有何异常晚桐并不清楚,晚桐清楚的是,奶奶还有话没说,她没说,就一定是和她在等在寻的那个人有关。
那个人的影子,此时正压在这具尸骨上面。
晚桐唤阿檀去帮着老陈头把骸骨捡起来,一块一块放在粗布上。晚桐捡起一根指骨,看起来是一根食指,指尖那一截微微往下弯,骨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阿檀边捡边哭,“小姐,你说这个人,他家里还有人等他吗?”
晚桐没有回答,二十年,太久了。她把最后那根指骨轻轻放在粗布上,和其他的骨头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老陈头把粗布四角拢起来打了个结,扛在肩上往东山坡走,他新挖了一个坑,刚好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去,他把粗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骸骨头朝西,面朝上,平平整整的,不用再蜷缩着身子了。
没有立碑,阿檀摘了一把野花放在土堆上。
开花奶奶站在东山顶,看着远处被洪水撕开的河床,手里握着那枚铜牌。
“先生,那铜牌上是不是有名字?”
奶奶将铜牌递给老陈头让他自己瞧,铜牌不大,表面泛出暗绿的铜锈。正面的“粮”字笔画粗重,反面刻着一行小字,被铜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辨认出最下面几个字。
“……军需司。”
开花奶奶指着那行刻痕深浅不一的印记,“这是他临死前自己刻上去的,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写了什么?”
奶奶看了老陈头一眼,将铜牌重新收回袖中。晚桐觉得那一眼里有交代,有托付,还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都揉在那一眼中。
“走罢。”
老陈头没动,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先生,二十多年了,你还要继续找么?”
风吹散了开花奶奶鬓角的发丝,“找。”
老陈头喊道,“找了二十多年了,半辈子了!这地界,活人我都认识,死人我也认识大半,没您要找的那个人!”
奶奶往山下走去,“那就继续找。”
村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她们去到附近的镇上已是黄昏时分。镇子不大,七八条巷子,客栈在最东头,青石沟的其他人都在,他们给祖孙三人留了二楼最好的两间房。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开花奶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借着油灯的亮细细的瞧。
“铜锈太重,得除。”
唤阿檀去找伙计要了一碗热醋,奶奶将铜牌浸泡在里面,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铜锈在醋液里慢慢剥落,绿色的碎屑沉在碗底,奶奶将铜牌取出来,用干布擦干净。
那一行字完整地露了出来,十分凌乱的,有些笔画重叠了,有些刻得太深,铜面都穿了,从背面能看到凸起的痕迹。
一共十二个字。
晚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粮账有虚,速查,此去不归,莫寻。”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是谁杀的他,只写了军粮被人动过手脚,必须查。
“奶奶,他是你等的那个人么?你是真的在寻人,还是其实你在寻别的什么?”
奶奶略带惊讶又略含欣喜地瞧瞧晚桐,“你是如何想的?”
“奶奶你知道二十年前青石沟有过山洪,你今日看到那个凹坑的时候,也并不意外,你好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
奶奶点点头,低声道:“我寻的是人,也是蟾宫引。我来青石沟确实是因为蟾宫引,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并非天灾,我今日去河床上看,也不是去看山洪的痕迹,我是去看一道裂缝。”
“什么裂缝?”
“鹰喙崖的裂缝。”奶奶把油灯挪近了一些,“我爹爹三十五年前在鹰喙崖做过一次试验。他用蟾宫引引水改道,把河水引进了无人谷,形成了供人居住的村落,但山体松动了,岩层裂了一道两里长的口子。”
晚桐觉得嗓子发紧,“蟾宫引竟有这般大的威力。”
“是,所以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蟾宫引,因为我爹爹也不见了,连带着他的设计图纸都不见了。”奶奶的声音有些酸涩,“我以为只剩我知道使用方法,却没想到……”
“十五年之后又有人用了?”
“是,但是方法不对,应是有人拿到了我爹的手稿,但他不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手稿上没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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