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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庙书》

9. 万里山川一卷书(上)

开花奶奶说带晚桐出门时,阿檀正懒洋洋靠着门槛嗑瓜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猫儿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去哪去哪?我也去我也去!”

“去外头走走瞧瞧。”奶奶也没抬头,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末了取出一本封面磨得毛了边的旧册子。晚桐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是那本《山河勘测录》,伸着手要去够,手还没碰到纸页,便被开花奶奶奶奶轻轻一巴掌拍开了,“到了地方再翻。”

“现在翻了又会怎样呢?”

“翻早了看不懂,白翻。”奶奶系紧包袱,语气淡淡的,就好像是在说今儿天色不错。

阿檀凑过来帮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就是就是,奶奶说得对。小姐你就是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烫了自己的嘴。”

晚桐跟着阿檀嘻嘻哈哈笑,心下却明白,奶奶绝不是心血来潮,忽而说带她出门,又只带几件衣裳和那本从不许旁人碰的《山河勘测录》,必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时候未到,不让她晓得罢了。

她们出发时天还没有大亮,整个茫崖村浸在青灰的薄雾里,老槐树下隐隐有个影子立着。

“铁柱!”阿檀瞧见一早等在村口的铁柱,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你要跟我们一同出去吗?”

“我娘还病着,我不去,你们放心出去,我给你们看着门。”说着便把竹杖塞到晚桐手里。

晚桐接过来掂了掂:“你这门看得住么?”

“我天天来,保管一根草都少不了。”他咧嘴一笑,左边缺了颗牙。

她们出了青盲山,视野一下子便开阔起来。开花奶奶带着她们沿途走走停停,一个教,一个学,阿檀只是爬树摘果子,她爬得快,下来的姿势却永远不体面,有时滑,有时滚,有一回直接倒栽进野花丛里,连打三个喷嚏才爬起来。

晚桐起初什么门道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山是山,土是土,天是天。山蓊蓊郁郁的,看久了,竟觉着这天地大得让人有些虚无。

开花奶奶问:“你瞧见什么了?”

“山。”

“还有呢?”

晚桐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更多,老老实实答道:“瞧见……很高的山。”

开花奶奶瞧见她一脸沮丧,嘴角扬了扬,从包里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翻将开来,里面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奶奶指着那些图画,告诉她这是山脊、这是河道、这是村落等等。晚桐瞧着那些墨迹新旧不一,旧的已泛出黄意,像被许多场雨淋过,新的仍带余润,好像还能闻到微微的墨香。

“你看那座山,”奶奶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又抬起来指向远方,“从西往东,脉气不断,山脚必有水源。”

晚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瞧见山脚有一线银光,细亮亮的,是条小溪,在满山绿意里若隐若现,像天上仙子不经意落下的一条发带。

“记住,将来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找水就顺着山势看。”

晚桐听着,暗下决心,将来她要靠着它,独自走出青盲山,趟过那些她只在图上见过的河流,穿过那些她没有在白天独自走过的密林,去到边关。

走到第三天傍晚,路过一片野林子时,晚桐忽然指着路边断崖说:“那上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石韦。背阴那面,叶子背面是褐色的。”

奶奶没有夸她,下巴微微一扬:“去采来看看。”

晚桐把竹杖往地上一插,手脚并用往上爬,石缝里的土松得一碰就掉,脚下石块踩上去晃晃悠悠。阿檀在底下急得直喊:“小姐你当心些,你要是摔了我就跑!不对,我先接,接不住再跑!”晚桐被她气得差点笑出声,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你现在就躲开,省得砸着你。”阿檀果然挪了几步,但马上又挪回来,眼睛却是始终紧紧盯着她的脚后跟,攥着拳头,随时准备着。

晚桐采下一把石韦,递给开花奶奶,奶奶拿过一株翻过来看了看,食指点了点断口处:“根挖得不够深,你只扯了叶子,下回记得要连根挖。”

“记住了。”

此后每到一处新地方,奶奶便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在上头添几笔。有时是山势走向,有时是河道宽窄,有时只写几个字,寥寥几笔,却像是把整片山河都收进了那一页薄纸里。晚桐越看越觉得那册子像个活物,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将她们走过的路一寸寸地吞进去。

有一回她凑过去看,正瞧见奶奶在一处山口标记旁写了一行小字,晚桐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邹”字,奶奶便翻过了页。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可晚桐偏偏看见了,那一个“邹”字像一根刺一般不声不响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后来,她们在一处山坳歇脚,当时暮色四合,晚桐和阿檀坐在石头上晃着腿,看着夕阳把远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奶奶,你为什么要画这些?”晚桐漫不经心地问道。

“为了让自己记住。”

“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此时暮色正从山脚往上漫,一层层吞掉山脊线,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一道帷幕。

开花奶奶关上册子,“你爹在边关,那地方比茫崖山荒得多,奶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总是要去寻他的,你要晓得将来要走的的路。”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了晚桐鬓角的碎发。

“爹爹和娘亲他……他们……还好吗?”

“活着。”奶奶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活着就有办法。”

晚桐虽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存了个念头,为何开花奶奶知道那么多的路?她说起那些山势、水源、地形的时候,熟得像在说茫崖村的后院。那本《山河勘测录》里关于边关的标记,旧墨与新墨交叠在一起,显然不是这一趟出门才画上去的。可她是何时去的?又是和谁同行?她从未听奶奶提起过。

经过一处镇子时,正逢集市。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锄头铁锨的,一整条街人挨着人,马车都走不动道。开花奶奶在一间馆要了壶茶坐着休息,瞧见晚桐和阿檀也不喝茶就盯着街上小摊贩看,笑着冲她们点点头,“你们也去凑凑热闹罢,我在这儿等着。”

阿檀闻言便拉着晚桐往人堆里钻,一路上只听见阿檀不停地赞叹,从“那个糖葫芦好大”到“那个包子好香”,再到“小姐你看那个饼比我脸还大”……晚桐都怀疑阿檀这不是在逛街,是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报菜名。她们在卖药的摊子上,瞧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朵黑褐色东西,说得唾沫横飞,道是什么千年古松上采的灵芝,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晚桐蹲下来看了半晌,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阿檀凑过来咬耳朵。

“那是树舌,才不是灵芝,吃了只会拉肚子。”

“那你不拆穿他?”阿檀瞪大眼。

“他卖的那般贵,没人会买的,开花奶奶说过,出门在外,看破不说破。”

阿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

逛了一圈回到茶馆,开花奶奶正坐着剥花生,晚桐和阿檀坐过去拿着剥好的花生就往嘴里放。旁边那桌有几个人在聊天,说今年澜江上游有个村子遭了水,又说下游粮价要涨,边关的军粮也跟着吃紧。说到军粮时,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嗓子,晚桐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前些年也是如此,听说数目对不上……中间怕是有人……”

奶奶默默地剥着花生,动作一如刚才地连贯,但晚桐听到了,她知道奶奶也听到了。

出了茶馆,街上的日光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晚桐跟在奶奶身后,问:“奶奶,他们说军粮,我爹爹他……”

“莫急,先听,再查。”

“听什么?查什么?”

“听世情,查实情。”

“世情是什么?”

奶奶顿了顿,步子没停:“就是你不在茫崖村的时候,外头的人怎么过日子。就是你爹在边关过的日子,也是你娘过的日子。”

晚桐的步子慢了半拍,阿檀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她袖子,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脚下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忽然想,边关的日头也是这样晒么?爹和娘在路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还是漫天黄沙?

这一路走来,开花奶奶总在茶馆、渡口、集市这些地方停下来,喝茶吃饭,听人说话,每一处都像恰好路过,可每一处都正好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东西。是碰巧么?这世上真有这样多的碰巧?

还是说,这些地方,是她与某个人曾经一同走过的路?这些摊点,是她与那人曾经一同坐过的地方?她带着她重新走一遍,是在教她认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另一个人再走一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是奶奶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是奶奶记在《山河勘测录》中那个“邹”什么吗?为什么二十多年都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

几日后,她们在一片河谷停下来休息,路两旁的石头已经从青灰换成了赭红,那种红暗暗沉沉的,像是被血浸过。开花奶奶蹲下来,拈了一撮土在指尖捏了捏,放在鼻下闻。

“什么味道?”

晚桐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尖:“腥的。”

“这是淤土,从前是河道,后来水改了路。”奶奶将土撒回地上,细碎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吹散,“地不会骗人,什么样的土长什么样的药,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记着,到了陌生地方,先看土,再认药。土对了,药就对了一半。”

晚桐从小背包里掏出自己记的那本《随见随录》,她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有些圈圈格外显眼,但是圈圈里的字却是十分好看。

两山夹一沟便是“一线天”,那路极窄。开花奶奶说夏天若下大雨,水从这里过,人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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