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朕要当明君》
东市的石板路被晌午的日头晒得泛白,道旁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离五月的寿节还有十来日,各条大街两侧已挂起簇新的彩幡,朱红绀青,在风里懒懒地卷着边。
有些店铺甚至门口堆着锦缎扎的花球,远看过去一团团锦绣,近看才发现不少店家的丝线在日光下微微起毛,但也有些是崭新的。
郑开远停在一个泥人摊子前。
那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指粗短,捏出来的小猴却活灵活现,正抱着颗桃子啃。郑开远拿起一只瞧了瞧。他刚要放下,想着买几只当个摆设,袖口却被轻轻扯了扯。
苏禾的手从他袖子上滑开,往斜对街指了指。
那是座三层酒楼,朱栏碧瓦,飞檐上蹲着几尊琉璃脊兽,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门前两株丝绸堆的树——粉白绢纱一层压一层,远看真如暮春时节的满树繁花,风一过,那些假花瓣便簌簌地颤。
锦缎车帷的马车停了五六辆,跑堂在阶前唱喏,声音又脆又亮,穿过半条街的喧嚣仍听得清清楚楚:
“贵客三位——三楼雅间伺候——”
郑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明黄色便袍,那些织造处一年到头都在裁制新衣,他也从来穿新的。
他又抬头看那两株绸缎树,觉得比织新衣来的好看。
“寿节还没到,”苏禾在他身侧轻声说,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京里这些商家倒先斗上富了。”
“这样也好,他们斗他们的,旁的国来了得惊叹一声大气象。”
郑开远定了个孙猴子的泥塑,付了定金。跑堂见两人仪表不凡,又不是高官,想来是只富不贵,引着他们上三楼。
那木楼梯刷了清漆,灯光下照的熠熠生辉。二楼是散座,人声混着酒气蒸上来,到了三楼就静了。廊下悬着绢纱灯笼,白日里也点着,在墙上投出暖融融的光晕。
雅间里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远山淡得几乎化进纸里,近处一叶小舟,舟上有个戴笠的人影。博古架上几件青釉胆式瓶,冰裂纹开得匀停。
窗子支开一半,正对着东市最热闹那段街景。那些卖果子的担子、摇铃的货郎、牵着孩子买糖画的妇人……都在底下缩成巴掌大的热闹。
跑堂递上菜单。
烫金封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郑开远翻开,眉头微微挑了挑——菜名起得花团锦簇,“玉带瑶柱羹”“麒麟献瑞”“雪映红梅”,却不见标价,只在每道菜后头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时价。
他点了道名字起的花里胡哨的银耳乌骨鸡汤,又往后翻。
“木省临海,”苏禾忽然开口,指尖在菜单某处轻轻一点,“做海鲜是一绝。”
郑开远顺着他指尖看去,是道“鲤跃龙门”。他便又点了这个,又点了几道看菜名瞅不出材料的菜和几道小炒。
跑堂躬着身退出去,门合上时,外头堂倌的吆喝声被截成短短一截,余音还在梁上绕了绕。
郑开远很是期待。木省刚归顺,考虑到才受洪灾,他免了那地三年的税一年的贡,也不知道民间木省特产和宫里的有什么区别。
菜上得不慢。
乌骨鸡汤盛在白瓷盅里,汤色清亮,银耳炖得半透明,在汤里缓缓浮沉。大黄鱼躺在青花长盘里,身上划了几道斜刀,姜丝葱丝堆在鱼腹上,热气带着鲜味直往人脸上扑。苏禾夹了一筷子鱼肚肉,肉嫩得筷子尖一碰就散,他便又夹了一筷。
郑开远喝了半碗汤,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墙上那幅山水看久了,才发现舟上那人没在撑船,而是握着钓竿。窗外有卖鹁鸪哨的货郎经过,呜哩呜哩的哨音飘上来,混着底下孩童的笑闹。
他吃得惬意,心想这酒楼排场虽大,倒也算物有所值。
饭毕,跑堂端着黑漆托盘进来。
托盘里一张素笺,对折着,边角压得平展。跑堂弓着腰将素笺放在桌边,脸上堆着笑。
郑开远展开素笺。
墨迹在光下微微发亮。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息,指腹在纸面上抹了抹,没擦掉,那“贰仟叁佰两”五个字,清清楚楚。
他将筷子搁在筷枕上,刚才吃下去的那口大黄鱼在胃里翻了个身。他想起上次兵部呈上来的折子:北境自卫战,五万两银子。
户部批了又驳,驳了又批,最后拨下去四万。将士的棉衣、箭矢、伤药,全在那四万里挤着。
而他两个人,这一顿饭就吃了两千三百两。
苏禾从方才起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蟹粉狮子头还剩小半个,筷子搁在碟边,指尖沾了点儿油光。他垂眼看着桌上的空盘,目光从鱼骨移到汤盅,又从汤盅移到那碟只剩酱汁的小炒。
郑开远心道自己以后可要注意些,不能为了这点新奇再花这么多。付过钱后,他到那泥摊,自己的孙猴子还没捏成。
“陛下可知道,”苏禾的声音很轻,“如今京城里,一枚鸡蛋卖多少钱?”
郑开远想起上月的事——有天夜里批折子批得晚,饿了,叫小顺子去宫外买些吃食。小顺子带回一包热腾腾的酥饼,还有三枚煮鸡蛋,说是东市口老刘家的,鸡蛋尤其新鲜。他问花了多少,小顺子低着头说,三十四两,鸡蛋五两人一枚,酥饼十九两。
“五两。”郑开远说。
苏禾的表情有些古怪。郑开远估着这价是有问题,道:“无碍,水至清则无鱼,查太清没了油水润滑,旁人容易办事不利。”
“那陛下觉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郑开远手上那张素笺上,“先前顿饭,是贵,还是便宜?”
郑开远沉默片刻。
“买菜要钱,厨子要工钱,外头那两棵绸缎树要本钱,堂倌的伺候也要算进去。”他顿了顿,“两千三百两。贵是贵了点,但也还好。”
“京城一篓鸡蛋,”苏禾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一篓三十枚,市价一百二十文。一枚,五文。”
郑开远的手指顿在桌沿。
五文。五两。中间差着一千个来回。
他眼前忽然晃过小顺子那晚低头回话的样子,小太监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后脖颈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那些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么能贪啊。”
“一道大黄鱼,”苏禾说,“按市价,木省临港的渔船清早上岸,挑最大最鲜的,一条至多也不过五两。加上千里转运的冰耗、脚力,至多二十两。”
“银耳乌骨鸡汤,用最好的银耳、最肥的乌鸡,一罐不超过五两。”
“就算把那一桌子菜全算上,再算上雅间、堂倌伺候、那两棵绸缎树的分摊——百两就该封顶了。”
郑开远的目光落回那张素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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