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朕要当明君》
休沐这日,郑开远醒来时便觉腰膝酸软,下意识看向身旁。
苏禾已醒了,正支着颐侧躺在他身旁,青丝散落满枕,几缕缠在他肩头。
他本就生得极好,怒都成嗔,此刻又眼角眉梢都泛着一层润泽的光,成朵被春雨浸透的桃花,秾丽得几乎晃眼。
他低头看着郑开远,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陛下醒了?”
郑开远看着他这副被滋润透的模样,想起昨夜这人嘴上说着“臣妾遵旨”,动作却半分不含糊。
“……朕迟早要被你这个小妖精榨干。”
苏禾眨了眨眼,那双眼尾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无辜:“臣妾只是遵旨行事。”
“你管昨夜叫遵旨?”
“陛下说一次。臣妾也只要了一次。是陛下自己说‘再’——”
郑开远懒得再说下去,何必以自短碰长?他掀开锦被,赤脚踩在脚踏上。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中衣,自己套上,动作间腰部酸软,身形微微一晃。苏禾伸手来扶,被他拍开手。
只有一件事可以让他心里稍微平衡。毕竟旁人只知道他宿在乾清宫,那自然便是皇贵妃承宠,天子临幸——在所有人看来,他是上面那个。
苏禾在外面,永远是一副恭谨柔顺的臣妾模样,说话都温温柔柔,又长这副模样。
所以他的脚步虚浮,在旁人眼里,是耕耘过度,而绝不是被人压在锦褥里弄得嗓子都哑了。
至少在天下人眼中,他郑开远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天子。
用早膳时,他说:“朕带你逛京城。”
苏禾正为他盛粥,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那目光里有意外,或许他以为自己又要说话不算话:“……好。”
京城东市,人声鼎沸。苏禾今日换了一袭月白底暗绣兰草的广袖长衫,青丝以碧玉簪束起,走在市井之间,好一个鹤立鸡群。
郑开远走在他身侧,明黄色常服,金冠束发,虽也引人注目,但到底比苏禾低调些,主要是他才十六岁,身量尚短。
他们到西市寻了间羊肉火锅铺子,坐在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口铜锅、两斤羊肉、一壶梅子酒。郑开远吃得鼻尖冒汗,苏禾不紧不慢地替他涮肉,自己倒没吃几口。
郑开远咽下一片羊肉,端起梅子酒灌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极淡的酒味。他咂了咂嘴,又倒了一盏。
这酒比宫里的甜些,配羊肉正好。
苏禾看着,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的脸:“沾了酒。”
郑开远被他碰得微微一怔,随即又灌了一盏。
苏禾又说起木国梅子酒的酿法,说要用初雪那天的水,再埋在树下三年,臣妾以前埋了,再过两年让阁下尝尝。
从羊肉铺子出来,他们沿着路向东市走,随意的逛。两个人都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这样并肩走着。
他们也不知走到哪了,脂粉味越来越重。苏禾想拉他走,郑开远扯回袖子:“来都来了,先看看。朕……”,他发觉说错话了,连忙改口,“我也是第一次出来。”
他看到一栋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挂着“醉春楼”三个字。虽是大白天,门口却已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着栏杆,摇着团扇。
他扯了扯苏禾的袖子,朝醉春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去看看。”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拧起:“那地方不好。”
“我知道。但就看看,又不做什么。我还没见过。”
苏禾看了他好几息,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真是好奇心旺盛。”
“只看!你不好奇……你确实不好奇来着,但就看看又不做什么。”
醉春楼里人很多。老鸨迎上来时,郑开远正仰头打量大厅里那座红绸装点的戏台。丝竹声靡靡,几个身着薄纱的女子在台上翩翩起舞。
她见两人气度不凡,穿的更是个不缺银子的主,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二楼雅间。
雕花隔扇将大堂的喧嚣滤成模糊的背景音,珠帘半卷,隐约可见楼下的舞台。郑开远要了一桌菜、一壶酒,点名要听曲看舞。
不多时,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掀帘进来,敛衽行礼,坐在珠帘外侧,拨弦而歌。另有一女子翩翩起舞。
那琵琶女唱起曲来,唱着近来风靡京城的木省水乡小调。
郑开远端着酒杯,听得入神。宫里不允女乐,这是他第一次听女子唱曲跳舞。他从来没听过这样软的曲子,也没见过这样柔的舞蹈。他见惯了祭祀时的庄重肃穆,大典上的整齐划一,但这些都弯折成柳条的弧度。
苏禾坐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郑开远倒是看得认真。
原来女乐是这样的,确实好看,难怪怕皇帝贪图享乐干脆禁了。
那琵琶女唱到情深处,眼波流转,隔着珠帘往雅间里瞟了一眼,正撞上少年天子专注的目光,面上一红,差点弹错一个音。
苏禾默不作声地斟了杯酒,推到郑开远手边,声响比平时重了半分。
一曲未终,楼下却传来一阵喧哗。
郑开远起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见大堂中央围了一圈人,一个膀大腰圆的锦衣胖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面色煞白,显是犯了什么急症。
老鸨尖着嗓子,正揪着一个十五六岁女孩的头发,逼她跪下给胖子的随从磕头赔礼。那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怜儿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骨大概已经碎了。
她眼前的青石板冰凉坚硬,额头上火辣辣地疼,大概是磕破了皮。周围全是人,说话声、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她想起自己一路逃亡时所见尸骨上的乌鸦与苍蝇。
她想抬头看一眼倒在旁边的胖老爷,但头皮被人死死攥住,脖子根本动不了。
周围的看客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说这丫头可怜,但没有人走出来。她跪在地上,视线只能看见无数双脚,缎面的、布面的、靴子、绣鞋,一双双都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没指望有人来。爹娘会骂养条狗都比她好,狗还会看家护院,她只会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她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说这丫头可怜,但没有人走出来。
额头上火辣辣地疼,已经磕了二十三个头了。她在心里数着的。每磕一个,她就在心里念一遍。她觉得自己好厉害,不怎么怕疼了。
只是那胖老爷的随从方才拽她的时候,她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桌角上,这会伴着疼嗡嗡地响。
三十个,或者更多,春芳娘就会放了自己。
她心里默念着。
春芳娘人好,姐妹们死了还有口棺材,平日也能吃饭,对跑出去私自接客的也厚道,能吃盐拌菜叶。她听说很多都是直接丢乱葬岗,还三顿饿两顿。
怜儿被她揪着来回晃了两下,她拎她像拎一只小鸡崽,辫子根扯得生疼,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小贱蹄子!你知道这是谁吗?张老爷是你能冲撞的?”春芳尖利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炸开,“还不快给几位爷磕头赔罪!”
她是自己把自己卖的,因为在外活不下去。嫁了穷苦男子也是做娼,都是当一群人的临时妻,于其赚的钱还要给旁人,倒不如自己卖了自己。
春芳娘一开始待她还不错,给她吃饱饭,教她端茶递水、识眼色说话。
怜儿也觉得没什么,只是夜里会传出那些声音,会有人喝醉了酒闯进下人的房里,会有姐妹第二天早上用一根裤腰带吊在房梁上。
她学会了站得远远的,学会了低头缩肩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不起眼。
“磕!磕满一百个!”春芳姨按着她的后脑勺往地上撞,“磕不完今晚就把你卖到下等窑子里去!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怜儿的额头又一次撞在石板上,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她没有挣扎,只是疼的眼泪流出来。
真奇怪,她明明不想哭,为什么眼泪控制不住?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磕到一百个头,就能回后院去了,后院有她的床,有口饭吃。至于卖到别处——她知道有些姐妹说起“下等窑子”这四个字的时候会浑身发抖,想来是很可怕的。
那就磕吧。总比饿死强,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有人上前。
张老爷张恒在这出事,总要有人给个交待。于是他们心安理得的围观这热闹,小心的避免血溅鞋子上。这老鸨力气太大了,这小姑娘头上都出血了。
郑开远皱了皱眉。他招手唤来一个在雅间外候着的丫鬟。
那丫鬟看着和楼下女孩差不多年纪,怯生生的。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她手心。“你替我下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被银子晃了眼,又见他生得好看,脸一红,点点头下楼去了。不多时回来,一进门就扑通跪下。
“公子!您行行好救救怜儿吧!那胖老爷是自己犯了羊角风,老鸨偏说是怜儿惹的,要她跪着磕一百个头,还要把她卖到……”她未语泪先流,“卖到下等窑子里去。但怜儿才刚及笄,她是木省的,家里遭了水灾,爹娘都死了,是被人拐来的……大人,大人行行好吧。”
事情解决得很快。大夫确认了胖子是羊角风发作,与旁人无关。
老鸨见是两位衣着不凡的公子出面,又见郑开远亮了暗卫的腰牌,吓得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那个叫怜儿的女孩被扶起来,额头上青紫一片,眼泪把劣质的脂粉冲出两道沟。
郑开远没有立刻走,只让老鸨把所有姑娘都叫了出来。
莺莺燕燕站了一屋子,环肥燕瘦,浓妆艳抹,她们都卸了妆,但脂粉味依旧浓得呛人。
有人面黄肌瘦,有人手臂上带着旧伤,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也有人的眼神早已麻木空洞。
他坐在大堂中央,一个一个听她们说话。她们被抓来的,被拐来的,被家人卖来的,被丈夫抵押给赌坊的。
她们不少在偷偷攒银子,有想给弟弟娶媳妇的,想把自己赎出去的,还有些孩子也在楼里,她们想把自己孩子也带走。
而那个弹琵琶唱曲的女子低头说她是被丈夫卖进来的,那杀千刀的把女儿都卖了,她不盼自己,只盼攒够银子把自己女儿接出来,不让她也走这条路。
从醉春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回宫,而是直奔京兆尹衙门。
京兆尹正在后堂用饭,听说天子驾到,差点把饭碗摔了,连忙把饭吐了,连滚带爬出来接驾。
郑开远劈头盖脸下了旨意——京城所有青楼统统取缔,查明罪行,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所有青楼女子,包括老鸨郜由官府安置,教她们正经营生。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遣返回乡。
京兆尹跪在地上,面色如土,不敢说一个“不”字。
回宫后,他去了坤宁宫。太后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
“你禁不了。”她放下茶盏,“明面上的青楼没了,只会让暗里的私窠子会更多。青楼好歹官府会管,那些人总归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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