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平安回府的第五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萧琰吩咐长贵与长乐，将笔墨纸砚移至花园凉亭的石桌上：“今日风好，在外面练字。”

身旁伺候的又是长乐，闻言恭敬道：“殿下稍候。”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琰不急，他知道长乐去请示王府中两个“假主子”了，只是这二人如今急着内斗，顾不上他这鸡毛蒜皮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凉亭里两个小厮已手脚麻利地铺好毡垫，研墨铺纸。

孙嬷嬷紧跟着长乐而来，一到近前便挥退了众人：“你们几个毛手毛脚的！”

她脸上绽开谄媚又慈祥的笑，做出躬身研磨的姿态。孙嬷嬷最会拿腔拿调，如今竟也学会了这般低眉顺目、卑躬屈膝。

“王爷今日气色瞧着真好，这太阳一照，配上今日的鎏金云纹抱月佩，更是贵气逼人……府里刚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最是安神定惊，老奴已吩咐厨下用文火细细炖上了。”

萧琰的眼睛还在宣纸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嬷嬷有心了。”

孙嬷嬷这几日简直度日如年。王德海借着清查“失职”之名，手段狠辣利落，将她多年安插的人手剪除大半。而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死里逃生的萧琰。那么高的悬崖……莫非龙子凤孙自有天命庇佑？自己会不会遭天谴？

她声音放得更柔：“殿下才刚回府，身子最要紧，仔细站久了腰酸。库房里还收着几卷前朝的孤本，甚是风雅。老奴这就去给您寻来？”

从前孙嬷嬷总说萧琰身娇体弱，不宜多学多看，将府中好些书册都收进库房，如今倒是拿来献殷勤了。

萧琰不应声，孙嬷嬷按捺不住：“那日之事，老奴每每想起都心痛如绞……不知当时跟在身边伺候的那些蠢材，殿下可还记得模样？老奴定要重重惩处！”

萧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事发突然，崖边风大，本王当时心慌意乱，并未看清身后何人。”

孙嬷嬷捏着上好的锦帕，抹去眼角的泪花：“老奴日日烧香拜佛，定是诚心感动上苍，才有神仙相助，使殿下逢凶化吉。”

萧琰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神仙，那日出事后遇到贵人相救。若非恩公出手，本王只怕凶多吉少，难有今日。”

“哎哟！这可真是……真是苍天有眼啊！”她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咱们王府必定要倾尽全力，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恩人寻到！才能报这泼天的大恩哪！”

萧琰微微蹙眉，作回忆状，片刻后摇头：“当时本王头昏眼花，也未看真切，未曾问得姓名籍贯。”

孙嬷嬷心有不甘，正待细问，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德海领着十来个面生的少年从回廊那头转过来。

骤然见到凉亭中的萧琰与孙嬷嬷，王德海脚步一顿，随即朝着萧琰深深一躬：“奴才不知王爷在此处静心写字，扰了殿下清静！先前伺候的人不得力，已悉数处置了。这些都是新从清白人家采买来的，王爷有合眼缘的，挑一两个在身边使唤？”

原本萧琰还猜测，王德海是来截住婆子的话头。但听了王德海的话，他有些意外。依照王德海的作风，府内安排绝不会让萧琰插手，更何况新人采买和人力安排，如此看来，倒真是无意撞上。

不过萧琰心知肚明，王德海绝不允许他挑选贴身之人，所谓“看看”，不过走个过场。因此，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排低眉顺眼的新人时，脸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

目光从那些陌生的、带着惶恐或麻木神情的脸上掠过，从左至右，然后——

他的目光猝然定格。

左侧数来第三个。

尽管他微微垂首，混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里并不突兀。但那侧脸的轮廓——

是沈惟！

凉亭之中，少年王爷执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孙嬷嬷如何能想到，方才她口中“掘地三尺”要找的“救命恩人”，话音刚落便从天而降。

电光石火之间，萧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一副惯有的骄矜神色，目光草草掠过人群，语气冷淡道：“瞧着都没什么灵气。这等粗使下人的安排，王管家自行处置便是，何必拿来烦扰本王？”

王德海露出恭顺的笑容：“王爷说的是，是奴才扰了殿下雅兴。”

说罢便领着那队新人，躬身退去。沈惟的身影随着队伍移动，始终未曾回头，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萧琰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孙嬷嬷目光仍黏在自己脸上，这老虔婆显然还不死心，想从他这里再抠出点细节，只是他已没心思与这婆子虚与委蛇。

然而，最初的惊愕过后，崖底那曾因并肩死战而短暂消散的戒备，如同冰冷的潮水，以更猛烈的势头回溯，瞬间淹没了他。

随之升起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怒气。

他怎敢？！

怎敢如此胆大包天？怎敢明目张胆混入王府？

他既与自己多次直面危险，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那日分别，萧琰虽有不舍和担忧，却也以为他自有去处，便并未强留，只道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明智之举。

起初凶猛的震惊过后，心中升起更冰冷的念头，几乎摧毁他的理智。

难道他之前的相助，确有目的？

果然！从一开始，救自己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无尽的猜忌让他心口发冷，仿佛崖底的寒风再次灌入胸腔。

若真如此，那坠崖后短暂的信任与依靠，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沈惟随着那一队新买来的仆役，被领至王府后院那排低矮通铺的厢房。他面上同其他人一样，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与茫然，心下却远非如此平静。

虽不似萧琰内心那般惊涛骇浪，但他的心情也同样复杂难言。

那日通过系统播报，确认萧琰安全之后，沈惟走得干脆利落。

沈惟转身踏入山林时，脑海中那冰冷刻板的电子音尖锐响起：

【警告！宿主正在脱离任务核心区域！】

【严重警告！请立刻返回目标人物身边！】

【脱离可能导致任务失败，并引发不可预知后果！】

他挑衅地说道：“有本事你再拿走我身体的控制权，从此以后都将我变成提线傀儡，行事皆按照你的心意。”

他说过，此仇不报非君子。

系统似乎也显露出几分“人性化”的恼意。

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它无法因为宿主的自作主张而施以严惩。但它竟作弊一般，冻结了刚刚发放的任务奖励。

沈惟气结，但仍脚步不停，在心中与系统讲着道理：“你想让我就势与他一起回到王府？我怀疑你是否真的是聪明的高科技，还是一个不懂宫斗的真人在幕后操控。眼下并非潜入王府的最佳时机，显然害他之人就在王府之中。”

“王府内的势力必定盘根错节，我与萧琰在明，幕后之人在暗，我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进府，岂不是一个明晃晃的被杀靶子。”

“我若留在外围，或许还有机会积蓄力量，不论是钱财、人脉，还是情报。”

见拦不住他，机械音不依不饶，接连响起多次通知音效。

【紧急任务发布！】

【警告：检测到任务目标‘萧琰’所处环境风险系数急剧升高！存在‘不知名危险’！】

沈惟冷笑，不知名危险，真是演都不演了，接着却突然全身脱力，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仍强撑着向身侧爬行几步，隐在石壁后，避开村民和王府侍卫。这才想起，系统说过技能时间只有一小时，但副作用全身脱力时间却有该死的四小时。

虽然在副作用的影响下他满头冷汗，但他就是这样三头牛也拉不回的倔强性子，咬牙切齿地继续和这不通人情的系统打着商量。

“是真的有任务，还是你逼我回到萧琰身边？”

【宿主不要擅自做主，打乱系统计划。】

沈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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