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大漠荒路，残阳如血。

长孙红领着队伍在沙漠里走了两日，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师弟师妹，最后压队的是吴菊轩，脸色蜡黄，身材臃肿，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

“师姐。”一个弟子骑着骆驼赶上来，与她并排骑行，压低声音问，“我们回去该怎么和主人交代？”

长孙红没有看她，沉默了片刻：“照实说。”

“照实说？”弟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霹雳堂的事……”

“霹雳堂的事，有吴管事在前面顶着。”长孙红打断她，“轮不到你我*操心。”

那弟子往后瞟了一眼，吴菊轩正把一块干囊掰碎了往嘴里送，混着清水努力往下咽。

“你说吴管事怕不怕？”弟子问。

长孙红斜了吴菊轩一眼：“你应该去问他。”

看他悠闲自得那样子，也不像是会害怕的那类人。

“我可不敢。”弟子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吴菊轩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猥*琐又下作，和他一聊天，又觉得此僚不仅狡猾奸诈，还特别下流。

长孙红有时候都觉得神奇，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无花这种人，虚伪又做作，端着君子自持、超凡脱俗的外表，私底下却比阴沟里的臭老鼠还要不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转念她又想到了自己，她也没比无花好到哪里去。

长孙红没有接话，她当然不会告诉那弟子自己在想什么。

离石林越近，她就越觉得悬在脖子上的那条绳子越紧。

她想起了曲无容，年少时在石观音手下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长大后运气居然出奇不错，石观音在外面碰完钉子回来，曲无容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半天风的店小二。

活得比她自在，身上的病也被半天风的老板治好了。

长孙红还曾去见过曲无容，看着如今的曲无容，她又有些羡慕和嫉妒，都是石观音手下的人，凭什么曲无容可以过潇洒恣意的日子，她却要为即将的危险提心吊胆。

这个世界对她一向都不太公平。

“吴管事。”长孙红勒住了缰绳，等吴菊轩赶上来。

吴菊轩正好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赶着骆驼上前，问：“怎么了？”

长孙红看着远处的沙丘，说了一句：“快到石林了。”

无花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我知道。”

长孙红问得意味深长：“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无花表情不变：“雷卷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长孙红侧头看他，那张蜡黄的假脸上挂着微笑，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一丝裂缝。

“雷卷说的话可不好听。”她说。

“不好听的话也是实话，她总需要知道雷卷说了什么。”无花把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干囊实在太噎人了点，“至于好不好听，那是另一回事。”

长孙红好奇：“你不怕吗？”

无花把水囊塞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怕有什么用？”

如果害怕就能得到一切，那他可以害怕。可惜石观音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的亲生母亲脾气最是古怪，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来？

半月前，霹雳堂总舵。

长孙红站在和无花奉石观音的命令，带着几个人秘密去了江南。

他们要做的就是让江南的各大门派心甘情愿归顺石观音，好让石观音借着江南的势力一统中原武林。

如今江湖最出名的两个帮派，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都是出自江南，甚至帮派众多的十二连环坞也在江南，也不怪石观音会盯上。

只可惜石观音错估了江南某些人的骨头有多硬，也忘记了江南从来不是什么可以让人染指的地方。

在处理掉不少不听话的门派后，他们一行人就被请到了霹雳堂，长孙红站在离无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向雷卷弯腰行礼。

雷卷坐在主位上，裹一件厚重的白毛裘，身形瘦削，缩在毛裘里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木。正堂内陈设简朴，没有待客的茶点，墙上没有刀剑挂画。两个弟子垂手立在门内两侧，从进门到出门没有换过站姿。

吴菊轩开口时面带微笑，语气恭谨得好像他真是一个替东家跑堂的：“久闻小寒神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雷卷没有应这句客套，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看了看吴菊轩，又打量着他身后的长孙红：“吴先生千里迢迢来江南，闹出那么大动静，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雷门主快人快语。石夫人派我来，是想跟霹雳堂交个朋友。”吴菊轩双手交叠在腹前，“石夫人说，江南的武林她早有耳闻，霹雳堂更是江南第一*大门派。她在西域经营多年，手里有些商路，想问问霹雳堂有没有兴趣一起做点买卖。”

他这话说得漂亮，就连长孙红都快以为他们是真的来谈生意的了。

雷卷从袖子里取出白帕，掩住嘴角咳了一声：“霹雳堂只做江南的买卖，祖宗订下的规矩，火器不出江南。”

“祖宗规矩也要看时候。”吴菊轩向前踱了两步，“雷门主想必也知道，江南最近不太安稳。石夫人想在江南找个能靠得住的朋友……”

确实不太安稳，但你别管那不安稳从哪里来的。长孙红在心里默默吐槽。

“靠得住？”雷卷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靠得住。”吴菊轩微笑着确认。

“你们在江南做的事，真以为霹雳堂不知道？”雷卷放下白帕，他直直盯着吴菊轩，“江南数十个门派，你们一来就挨个摸了一遍。上下游的门派被你们策反，商路又被你们派人卡住，匠人也被你们抬高价钱挖走，不少门派还没回过神来，旁边的同行已经点了头，甚至有不少不愿意答应你们的，现在都已经长眠了。吴先生，这叫什么？我可不认为这叫交朋友。”

吴菊轩没有慌，心下瞬间有了应对之策，他把腰弯得更低了半分：“雷门主误会了，石夫人只是想在江南交几个朋友，日后好有个照应。她绝无染指江南的意思。”

“交朋友不送拜帖，却先截人命脉。”雷卷的声音飘荡在厅堂里，每个字都很清晰飘入耳里，“这路数在江南行不通。”

吴菊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腰直起来，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雷门主，江南数十个门派，到现在为止大半都愿意跟石夫人做生意，只有霹雳堂没答应。”

“那就让霹雳堂做那个不答应的。”雷卷说，“其他门派的账，你让石观音自己去跟他们算，霹雳堂的账，自有我来跟你算。”

长孙红站在吴菊轩身后，手心里全是汗，雷卷说话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慵懒的挖苦，他什么都知道了，也意味着他们这一行的任务注定失败。

吴菊轩笑道：“雷门主言重了。”

“那就说句不言重的。”雷卷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原样带回给石观音。一个字都不用改。”

吴菊轩脸上的微笑仍旧挂着，没有丝毫变化：“雷门主是在警告石夫人？”

“霹雳堂没那种闲心。”雷卷说，“是让你通知她。她要是敢动江南的人，霹雳堂一定十倍奉还。”

吴菊轩起身作揖，动作从容：“明白了，雷门主的话，我一定原样带到。”

雷卷没有起身，两个弟子已经将正堂的门拉开了。

走出霹雳堂大门后，长孙红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说。

长孙红其实想说的是他们任务失败了

吴菊轩听了这话笑了笑：“他当然知道。霹雳堂能在江南立这么多年，若是只凭火器立足，也不可能成为六分半堂最有力的后盾。”

“那这趟算不算办砸了？”

“不算全砸。”吴菊轩笑着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底线不是霹雳堂。”吴菊轩踩上马镫的动作慢悠悠的，“是整个江南。”

“我们后天启程回大漠，”吴菊轩拨弄着佛珠，说，“争取早日回去。”

“早回？”长孙红靠在门框上，“回去那么早干什么？等着她问你霹雳堂的事？”

“她迟早会问，也不急这一天两天。”

长孙红似有所问：“你刚才说雷卷的底线是整个江南，那她的底线又是什么？”

吴菊轩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忽然问出的话：“她的底线？她这个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办成了，她不一定赏你。你办砸了，她一定罚你，和她争辩是没有用的。”

他语气随意：“不过她这次和西方魔教争地盘失败后，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28.

石观音和玉罗刹其实没什么交集，两方手底下的人也不会主动招惹对方，更何况门派之间有些小摩擦也很正常，谁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惜总有天不遂人愿的时候，石观音吞并了龟兹国的势力还不够，转而又盯上了魔教的另一处据点。

玉罗刹好歹是魔教教主，被人夺了地盘怎么可能忍下去，就这样，双方交了恶，石观音被迫让出三处绿洲。

“她会不会对我们下手？”长孙红忽然问。

“别人说不准。”吴菊轩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那可是石观音，连他都要绞尽脑汁骗人的人。

离石林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长孙红看见了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对面沙丘半腰上，一个人正在往前走。黑衣黑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他走得很慢，左腿迈出去一步，右腿才拖着跟上来，沙子上被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长痕，风一吹就没了。

“吴管事。”她停下来。

吴菊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人。”长孙红用鞭子指了指那处。

“看见了。”吴菊轩看了一会儿，意有所指，“这人走路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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