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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瘦马》

20. 疯子

绿芙完全懵了,她不明白自己哪里行差踏错,更不知怎么刺激到了对方,明明昨天晚上她表现得很好,明明今天早晨他还出头留下了她的性命,甚至刚刚还在亲手给她上药!

那只索命的手就这么落下,将她的呼吸掐断。

大脑一片空白,等她恢复思考能力时,已从绣墩挣扎起身,可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她甚至觉得自己是被他提起来的,像只扼于股掌的猫,趔趄之下后背撞上墙壁,砰一声闷响。

碰击误打误撞透进一口气,双手立刻紧攥住了面前坚硬的腕,“别…殿下!”

绿芙拚命推拒,因喉管受到刺激不断涌出泪花,“奴又犯了什么错,您为何要突然…唔——”

嘴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突然拉近的距离让眼前更暗,强烈的恐惧激起耳鸣,随着血液嗡嗡声一齐涌上脑顶。

绿芙是个很容易被吓住的人,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却绝不愿引颈就戮,手上依旧在使劲,呜呜摇头,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几乎将一切可怜凄惘的情绪全都写尽了,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往下落,不断砸在他手背上。

那泪水也显得滚热,顺着皮肤蜿蜒,引起一阵灼烫。

顾怀祯眼中只有平静的冷,手上却果然和预料中一样难以继续下去,于此同时腿骨一疼,竟是绿芙乱蹬中踹了他一脚,浓重的荒谬之感涌上心头,既为她也为自己,简直要放声冷笑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问我要理由?”

绿芙竭力呼吸,眼圈越发湿红,嘴巴上手掌撤开,张着唇呼哧喘息,“不论如何,但求您让我死个明白!”

这会不求饶了,也不自称奴婢了,直截了当称起我来,顾怀祯眸底幽微一跳,拇指指腹硌着她颈间筋脉,感受到柔韧而有力的跃动。

他端详着她,偏了下头,由衷道,“你真漂亮。”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

绿芙毛骨悚然。

他这是在干什么…回答她的疑问?可漂亮就该死吗?他也不是头一次见到她的脸!

房间太静了,静到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贴着耳膜刮擦而过,最后只余深水下的嗵嗵声。

那动静越发剧烈,一下一下响个不停。

果然他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还能是什么声音,当然是她受惊过度的心跳。

但绿芙很快便察觉不对,那跳动不只来自她自己,而是两重声响无序绞缠,砰砰乱蹦,连耳鸣都遮盖了过去——但很快一重便盖过另一重,顾怀祯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狂乱心跳撞着指尖,灼热温度穿透衣襟,绿芙惊叫出声,触到烙铁般抽回手,乱纷纷的脑袋突然有了头绪,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心头,“殿下,奴婢有句话要说,就一句!若您还想处决奴婢,奴婢甘愿就死!”

手掌从颈上撤离,绿芙瘫软在地,差点就爬不起来了,强撑起身语如连珠,“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若竟诛杀奴婢,待您有了心爱之人,想起今日有人因此横死,岂不会自生烦恼?望殿下三思,莫要因奴微贱之躯有违人伦,反而碍了您来日…”

她也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说到关键处,声音不由慢慢弱了下去,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顾怀祯终于接言了,声音听起来那样沉慢,带着几分不解,“你刚刚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当然了,”绿芙顾不上他这点突兀的疑惑,矢口反问,“您对自己的司寝女官不也是会有反应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啊殿下!”

顾怀祯蓦一拧眉,“什么?”

绿芙卡了壳,“难、难道不是吗…奴看史料中说,皇子通常十六七岁就会有专职的司寝女官,以备…以备那个…”

“备仪仗灯烛,管理寝居,”顾怀祯声音平平,“这些事情,宦侍也能做。”

绿芙目瞪口呆。

她刚刚还不胜惶惑,即便身为瘦马,也只听过见色起意强占美人的权贵,没见过因一时起意便要杀人的疯子,何况凭他的地位,就算瞧不上她的出身,想幸她又不给名分,难道她还能反抗?何至于取她性命?

敢情他什么都不懂,是个彻头彻尾的…雏儿。

可这也雏儿的太货真价实了吧!

顾怀祯听出了绿芙有弦外之音,饮食男女出于礼记,他自然知道和食色性也是一个意思,可他对色之一字的理解,仅止于相貌好看而已,从不觉得美人红袖添香乃至投怀送抱有何意趣,至于所谓“十六七岁会有的司寝女官”,东宫从没有过,所以这个弦外之音具体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父母师长亦不会让他得知。

就在昨日之前,他也从未因旁人生出这等不可控制的冲动和欲念。

顾怀祯看着绿芙,下意识歪了下头,只是没再掩饰自己的困惑,像只天真而残忍的幼兽,“若我偏不愿如此呢?”

绿芙脑子木木的,方才是被敲了一棒子,这会又像给人扁了一脚。

那你自宫吧,去和宫里的宦官坐一桌。

绿芙缓了口气,“殿下,奴婢以为,人有很多事是不能对抗的,譬如饿了要吃饭,看到米饭会有食欲,困了要闭眼,看到床铺会想躺卧,却不能因不愿饥饿便砍倒所有稻谷,不愿困倦便毁掉所有床榻,此事也是一样。”

顾怀祯蹙了下眉,似乎仍不明白,这等事为何能与食寝相提并论。

绿芙难堪极了,不得不绞尽脑汁,寻了个正经点的说辞,“奴听闻帝后感情甚笃,殿下降生即被立储,大赦天下,臣民同被恩泽,您是大梁寄予厚望的嗣君,不日也会娶妻生子,国朝才能得以延续,此事关乎千秋万代,不可或缺,您年轻力盛,气血方刚,怎么能说是坏事呢?”

就差把“你今天杀了我,来日总不能把太子妃也杀掉”说他脸上了。

顾怀祯低眼看她,依旧是十分吊诡的安静,但周身冰凉的杀气总算是散去了。

绿芙感受到了这一变化,却也不敢真的放松,战战兢兢等着对方发落。

不过瞬息功夫,于她而言简直像过了一年,直到上方倏忽轻笑了声。

“按时用药,既伤了膝盖,歇两日再来伺候。”

勾勒金线的墨袍下摆在视野中一转,几步拉远,门扇开阖的声音响起,房内回归安静。

绿芙瘫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裙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疯子,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实在令人想不通,一个从小便父母恩爱、养尊处优,出生便是太子的绝顶幸运儿,如何会长成这等脾性,简直是造化不测,国朝不幸。

但这远不是她能忧愁,也不是她该考虑的了,常言说伴君如伴虎,绿芙感觉自己都不是在伴虎,而是在伴鬼。

必须得远离这个人,越快越好。

……

暮色悄然铺展,书房内尚有余晖,几名小宦侍便捧着蜡烛火折鱼贯而入,将灯盏一一点亮。

动作快而无声,石生侍立在旁,接过一人递来的羊角灯,同样轻轻置于案角。

顾怀祯坐在南窗下的书案后,手指将账册翻过一页。

张伦办事利索,抄赵敬云的家只用了两天,便将账目整理成册送了过来,他翻了翻,也算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因前两日旧疾复发,未免再有突发状况,便没有召见外官,汇报由石生转达,“杨府那边还没了事,巡抚考虑到军需要紧,便先送了赵敬云的抄家结果,黄金、宝钞、白银等现银合计八十万两,其余还有古玩字画、田契店铺、绫罗绸缎,加起来也有百十万两,只是整理归置都尚需时日。”

顾怀祯看完了账本,“一个小小的地方盐运使,贪贿家财便达百万之巨,其他高官当如何?一个扬州便能养出这等官员,整个江南呢?”

石生道,“这些事由来已久,积弊甚深,得慢慢挖根,殿下莫要着急。”

顾怀祯没言语,册子扔回案上,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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