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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

26. 《半生债》中卷 第十六章·暗夜微光

《半生债》中卷第十六章·暗夜微光

一、铁棍

二零一零年的春节。

除夕夜,他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时,老李正靠在床头看春晚。电视里歌舞升平,窗外偶尔炸开零星的鞭炮声——那年东海市刚出台“限放令”,年味淡得像兑了水的酒。

“王总,您怎么来了?”老李想坐起来,被王霖轻轻按住了肩膀。

“来看看你。”王霖打开保温桶,热气扑了满脸,“张莉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趁热吃。”

老李接过碗,手有些抖。他头上还缠着纱布,是腊月二十三那晚留下的——陈三那帮人虽没再来厂里闹事,但老李下班路上,被一辆没牌照的摩托车撞了。人跑了,没抓着。

“王总,”老李吃了两个饺子,放下筷子,“我想……等伤好了,也回老家。”

王霖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水果刀在指尖转了个细小的弧度,继续往下走。

“想好了?”

“想好了。”老李望向窗外,“儿子从深圳打来电话,说在那儿找了个厂,让我过去帮忙看仓库。包吃住,一个月两千。”

“两千不够花。”

“够的。”老李声音很轻,“在老家,花不了几个钱。”

苹果削好了,王霖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病房里很静,只有电视里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在回荡。

“老李,”王霖把果盘递过去,“跟着我这些年,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老李眼圈泛红,“王总,您待我怎样,我心里清楚。只是……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王霖点点头,没再劝。他懂——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住明枪暗箭。老李五十三了,本该安稳退休的年纪,却要这般提心吊胆地过活。

谁都有选择安稳的权利。

正月初八,工厂复工。车间里只剩两个人——王霖自己,还有一个叫小赵的年轻人,是老李的外甥,刚满二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来投奔叔叔的。

“王总,我舅让我好好跟您干。”小赵怯生生地说,“他说您是个好人。”

王霖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话虽如此,王霖心里透亮——两个人,撑不起一个厂。搅拌机要三人操作,灌装线至少要两个,打包、装车、送货……这些活计,两个人干,得从破晓忙到夜深。

更糟的是,客户在流失。老刘他们走时,带走了几个老客户——人家问“你们厂现在谁在管”,他们说“我们辞职了”,客户心里自然犯嘀咕。

正月底盘账,张莉把报表轻轻放在王霖面前:“这个月……亏了三万二。”

王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许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车间。

搅拌机静默着,灌装线静默着,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在机器上,那些熟悉的铁家伙此刻沉默如战败的士兵。

小赵正在擦拭机器,看见王霖,直起身:“王总。”

“小赵,”王霖说,“你先回家吧。工资照发,等厂子恢复生产了,你再回来。”

“王总,我……”

“听话。”王霖笑了笑,“这段时间,你也受累了。”

小赵走了,一步三回头。王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尽头。

现在,厂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走到那辆老桑塔纳前,打开后备箱。里头除了工具和样品,还躺着一根钢管——六十公分长,拇指粗细,是从旧机器上拆下的传动轴,一头磨出了尖,沉甸甸的。

王霖握住铁棍,掂了掂分量。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直抵心底。

他想起陈三放出来那天,站在马路对面比划的手势。

想起老李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想起张莉夜里惊醒,听见一点动静就攥紧他胳膊的样子。

这根铁棍,在后备箱里躺了三个月,一次没用过。但他知道,迟早会用上。

就像你明知天会下雨,所以总备着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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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安

决定去西安,是在三月初。

那天王霖接到陕西一个老客户的电话——去年谈妥的那笔五十吨订单,对方说资金紧张,要减到二十吨。王霖在电话里周旋了半小时,无济于事。

挂断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西安那个红圈,是他亲手画的。

然后他想起了贾博。

高中毕业二十年了。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一九九零年夏天,贾博考上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要去报到,王霖送他。

“到了西安我给你写信。”贾博跳上长途汽车,从车窗探出头,“等我混出样儿来,拉你一把!”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黄尘。王霖站在车站门口,望着汽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二十年,他们再未见过。

王霖翻出通讯录——那是本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已泛黄卷曲。贾博的电话写在最后一页,字迹都模糊了。

他犹豫良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要挂断时,接通了。

“喂?”是个男声,带着陕西口音。

“请问……是贾博吗?”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王霖。”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王霖?”声音变了调,透着惊喜,“真是你啊!老天爷,多少年没联系了!”

“二十年。”王霖说。

“二十年……”贾博重复了一遍,“时间真快。你怎么样?在东海还好吗?”

“还行。”王霖顿了顿,“老贾,我……想去西安看看你。”

“来啊!”贾博答得爽快,“什么时候?我来安排!”

“就这几天。”

“成,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王霖长长吐了口气。他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刚冒出嫩芽,在风里微微颤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西安。或许是想找人说说话,或许是想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曾说“等我混好了拉你一把”的少年,如今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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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逢

西安的三月,风里还裹着寒意。

王霖出站时,一眼便看见了贾博——不是认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人群中,那个穿深灰色风衣、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比上学时胖了,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

“霖!”贾博也看见了他,大步迎上来。

两人在出站口拥抱。王霖感到贾博的手很有力,肩膀厚实。二十载光阴,把那个瘦高的少年,锻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

“走,上车。”贾博接过他的行李包,“酒店订好了,先歇歇脚。”

车是黑色奥迪A6,牌照寻常,但车内洁净,漾着淡淡的檀香。贾博开车很稳,手指修长,松松搭在方向盘上。

“老贾,你现在……”王霖问得小心。

“在中国进出口银行,西安分行。”贾博笑了笑,“混了个处长,勉强糊口。”

处长。王霖心下算了算——正处级,在银行系统,这已是相当高的位置了。

车驶入市区。西安的城墙在暮色中巍然矗立,霓虹灯勾出古老的轮廓。王霖望着窗外,忽觉有些恍惚——二十年前,贾博就是说“西安羊肉泡馍真香”。

“想吃点儿什么?”贾博问,“羊肉泡馍?葫芦头?还是寻个清静地儿,咱俩好好说说话?”

“找个清静地儿吧。”王霖说,“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贾博看了他一眼,没多言。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家茶馆门前。

茶馆雅致,仿唐式样,门口悬着红灯笼。要了个包间,点了壶金骏眉。服务员退去后,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说吧。”贾博给王霖斟茶,“遇上什么事了?”

王霖从工厂的困境说起,说到周老板娘,说到陈三,说到工人一个个离去,说到如今厂里只剩他一人。他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贾博听得分外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细节。金骏眉的香气在屋里氤氲,茶汤在杯中渐渐转凉。

待王霖说完,天已彻底黑了。窗外,西安的夜生活刚刚启幕,车流声、人声隐约传来。

贾博沉默良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指节在桌面轻轻叩着。

“霖子,”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这些年,最佩服你什么吗?”

王霖摇头。

“我最佩服你,敢从体制里跳出来。”贾博说,“我在银行干了二十年,从柜台干到处长。看着风光,但我清楚,自己就像这城墙里的一块砖——位置是钉死的,动不了。”

他抿了口茶:“但你不同。你从省经委跳出来,从新陶跳出来,如今自己办厂。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步都可能摔跟头。可你还是走了。”

“走到如今,快走不动了。”王霖苦笑。

“不会的。”贾博看着他,“你不是走不动,是暂时迷了路。我给你指条道儿。”

“什么道?”

贾博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我有个远房侄儿,叫张杰,河南人,西安理工大学毕业。”他说,“在西安跑了两年销售,卖四季沐歌太阳能热水器,能说会道,能吃苦。说是干不下去了,前一阵托我找工作呢。”

王霖心里一动。

“这孩子,我了解。”贾博转过身,“脑子活,肯吃苦,你们合作没准能行。”

“你的意思是……”

“让他跟你干。”贾博说,“你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产品,是能把东西卖出去的人。张杰正是这种人。”

王霖没应声。心里飞快盘算——如今厂里这般光景,请个销售高手,工资负担得起么?万一人家来了,见厂里就他一人,还会留么?

“工钱你别操心。”贾博似看穿他心思,“头一个月,我给他开。算我投的。若干得好,你接着用。干不好,损失算我的。”

“老贾,这……”

“别这那的。”贾博摆摆手,“当年在高中,我寄住我哥宿舍,我们的情分,我一直记着。”

他坐回桌边,给王霖续上茶:“如今你有难处,我不能干看着。”

王霖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还有,”贾博继续道,声量压低,神色肃然起来,“霖子,有桩事得跟你挑明。我现在在单位,正处在被考察提拔副厅人选的关键当口,最近要去中央党校学习,也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我做事有我的章法和底线,不能越界。”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所以我能帮你的,仅限于介绍可靠的人,或是在合规的范畴里牵个线、搭个桥。任何违规操作,我都不能碰——这不光为我自己,也为对得起组织的信任。你能明白么?”

王霖用力点头:“老贾,我懂。你能有今天,正是凭这份稳重和原则。我绝不会让你为难。”

贾博神色舒缓了些:“其实这些年来,我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人因一时贪念毁了前程。我常告诫自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组织的信任是最重的托付,不能辜负。”

“你做得对。”王霖由衷道,“我一直记得高中时你的性子,做事稳当,有分寸。如今看来,你还是那个你。”

贾博笑了,笑容里透着坦荡:“人啊,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来时的路,不能丢了做人的根本。”

那晚,他们聊到凌晨两点。从高中旧事,聊到各自这些年的遭际;从家长里短,聊到对往后的打算。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却总也说不尽。

走出茶馆时,西安飘起了细雨。雨丝绵密,在路灯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贾博送王霖回酒店。下车时,他握住王霖的手:“霖子,记着一句话——只要人不倒,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有,张杰那孩子本质不坏,但年轻人易冲动,你得多带着些。”

王霖用力点头:“放心,我会的。”

回到房间,他立在窗前,望着雨幕中的西安城。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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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杰

张杰是三天后来的东海。

王霖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背着双肩包走出来,个子不高,但精神头十足,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王总!”他老远就挥手,大步流星过来,“我是张杰!我舅让我来的!”

握手很有劲道。王霖打量他——平头,方脸,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最特别的是他的笑容,真挚,热忱,像冬日的暖阳。

“路上辛苦了。”王霖接过他的包,“走,先去厂里瞧瞧。”

车往高新区的路上,张杰话没停过。他说西安的羊肉泡馍,说兰州的牛肉面,说西宁的老酸奶,说银川的枸杞子。他说话语速快,却条理分明,每句话都带着画面。

“王总,我舅跟我讲了您的情况。”张杰忽然转了话头,“您别愁,销售这摊事,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两条路。”张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稳住老客户。我看了您给的客户名单,十九个,都是合作多年的。这些是根基,不能丢。第二,开拓新市场。西北五省,我跑了七八年,每个地市都有熟脸。”

他说得自信,却不让人觉得浮夸。王霖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到了工厂,张杰下车就皱起了眉。

厂区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车间门紧闭,院子里落叶满地,一瞧便是许久未打扫了。

“王总,”张杰问,“如今厂里……几个人?”

“就我一个。”王霖实话实说。

张杰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个人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推开车间门走进去。机器都歇着,蒙了层薄灰。他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停在搅拌机前。

“这机器,还能转么?”

“能。”王霖说,“保养得勤,随时能开。”

“那就开。”张杰转过身,眼里放光,“王总,从今儿起,咱俩一块儿干。您管生产,我管销售。咱们重头再来。”

王霖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回见面的年轻人。张杰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种……斗志。像战士看见了战场。

“张杰,”王霖说,“如今厂里这光景,工钱恐怕……”

“工钱的事,往后再说。”张杰摆摆手,“我舅说了,头一个月他开。但我不要。我要跟您干出个名堂来,到时候,您瞧着给。”

他走到车间中央,环视四周:“王总,您信我一次。给我半年时间,要一定能打开局面。”

王霖没吭声。他走到搅拌机前,按下启动钮。

机器“嗡”地一声,轰鸣起来。灰尘被震得飞扬,在日光里翻腾。

“好。”王霖说,“我信你,你也知道我和你叔叔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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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起航

张杰住进了工厂。王霖把给他在工厂附近租了宿舍,张杰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去,一个行李箱,里头只有几件衣裳。

王霖在车间调试机器,能听见张杰不停的打电话:很有特点——先笑,笑声爽朗;接着自报家门,说“我是美洲液肥的张杰”;然后拉家常,问对方近来如何,生意可好;最后才切入正题,说“我们出了新品,效果更佳,价钱更优”。

不是生硬的推销,是朋友间的举荐。

头一天,约了三场见面。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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