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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记忆碎片》

30. 礼物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阳光透过武装侦探社的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便当香气和纸张的味道,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

西格玛却有些坐立不安,她悄悄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包装好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第一个走向的是国木田独步。他正专注地核对委托报告,眼镜微微滑到鼻梁中段。

“国木田先生,”西格玛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个……送给您。”

国木田独步抬起头,看到递到面前的深蓝色礼盒,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接过盒子,打开——一支黑色钢笔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笔身线条流畅,笔帽处有银色的细纹。

“这是……”国木田独步的声音顿了顿。

“我看到您常用的那支钢笔已经有些旧了,”西格玛轻声说,“希望这支能帮您更好地工作。”

国木田独步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转,重量适中,手感舒适。他看向西格玛,表情是罕见的柔和:“谢谢,我会好好使用的。”

接着是医务室。与谢野晶子正在整理医疗记录,看到西格玛进来,挑了挑眉。

“与谢也医生,这是给您的。”西格玛递上一个素雅的纸盒。

与谢也晶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薰衣草色的香薰灯和几瓶精油。

薰衣草、洋甘菊、雪松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她拿起一瓶精油在鼻尖轻嗅,嘴角扬起:“很会挑嘛。正好最近总是闻到消毒水味,这个刚好。”

“希望您工作之余能放松一些。”西格玛认真地说。

“我会用的。”与谢也晶子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宫泽贤治收到牛玩偶时,眼睛果然亮得像星星一样。

“好厉害!跟我老家养的牛一模一样!”他抱着那只软乎乎的乳牛玩偶,淳朴的笑容让西格玛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谷崎兄妹的礼物是同时送出的。直美打开护手霜的瞬间就惊喜地“啊”了一声:“是我想买的那款桃子味的!西格玛酱居然记得!”

她立刻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清甜的桃子香气飘散开来。

谷崎润一郎收到的则是同系列的樱花味。

他看着简洁的深蓝色包装,又看看妹妹开心的模样,对西格玛温和地道谢:“让你费心了。”

泉镜花的礼物是在她常坐的窗边送出的。

当西格玛把纯白色的兔子玩偶递过去时,泉镜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接过玩偶,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兔子长长的耳朵,然后抬起头,对西格玛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西格玛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柔软的羽毛拂过。

接着是中岛敦。运动用品店挑选的保温水瓶是深蓝色的,容量很大,瓶身上有简约的波浪纹样。

“敦君经常训练,要多补充水分。”

西格玛将水瓶递过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干净又温和。

中岛敦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微凉的磨砂质感,低头看着那片沉静的深蓝,嘴角不自觉扬起珍惜的弧度。

那笑容浅浅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腼腆,又藏着实打实的欢喜。

他抬眼时恰好对上西格玛的浅笑,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连忙移开视线。

眼神微微躲闪着落在水瓶的波浪纹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瓶身:“谢谢,我确实老是忘记喝水……这个很实用!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江户川乱步的礼物是午休前就送出的——三瓶不同颜色的波子汽水。

其中一瓶苹果绿的,恰好和他偶尔睁开的眼眸是一模一样的色泽。

这位名侦探刚看到汽水,翠绿色的眼睛就瞬间完全睁开了,亮得像淬了光的翡翠,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瓶苹果绿。

他立刻伸手拿起,指尖捏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啵”的一声利落撬开瓶盖,玻璃弹珠“叮”地落进瓶颈。

“是我没喝过的口味!而且这个颜色——”江户川乱步仰头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满足地眯起眼睛,看向西格玛时眼底满是赞许,“西格玛,你很懂嘛!”

他摩挲着手中的苹果绿玻璃瓶,忽然认真地宣布,“这瓶我要连瓶子一起收藏起来,以后就摆在我的零食柜最显眼的地方!”

社长的礼物是西格玛在午休结束前轻轻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

福泽谕吉发现那个素雅的茶具礼盒时,西格玛已经回到座位上了。

他打开门,拿起盒子,目光穿过办公室的门,看向外面办公区正低头工作的西格玛。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套米白色流云纹茶具,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对着外面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西格玛的手心有些出汗。她从抽屉最里面取出那个最大的纸袋。

深灰色的和纸包装,银灰色的缎带系成简洁的结。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纸袋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太宰治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手臂上。

西格玛走到他桌前,轻轻将纸袋放在桌角。

纸袋落下的细微声响让太宰治动了动,他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睡意,但当看到那个纸袋和站在桌前的西格玛时,那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柔和。

“这是……给我的?”太宰治坐直身体,声音比平时轻。

西格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和服。我在杂志上看到的,说送男性朋友和服很合适……”

太宰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早就察觉到西格玛在为大家准备礼物。

那些悄悄带回来的购物袋,她笔记本上偶尔露出的清单,还有这几天她看向每个人时那种认真思索的眼神。

但他确实不知道,她为自己准备了什么。

太宰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深灰色的和纸,那触感细腻温和。

他解开缎带,和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鼠灰色布料。

太宰治的动作顿住了。

他将和服完全取出,布料垂落开来,鼠灰色的底色上,银灰色细条纹纵横交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面料是上好的麻混纺,触感柔软而挺括,颜色沉静得像黎明前的天空,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

“这是……”太宰治的手指轻轻抚过交错的纹路,声音很轻,“适合夏天穿的和服啊。”

他抬起头,看向西格玛,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西格玛看不懂的情绪,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那我就先活到夏天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与谢野晶子原本正靠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听到太宰治那句话时,她的表情微微凝滞。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西格玛,那个女孩正有些不安地看着太宰治,脸上是纯粹的、担心对方不喜欢的忐忑,完全没有少女送这种礼物时应有的羞涩。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走了过去。

“西格玛,”她的声音让西格玛转过头,“你为什么想到送太宰和服?”

西格玛眨眨眼,老实地回答:“我在杂志上看到的。那篇文章说,送男性朋友和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传达心意。”

与谢野晶子的眉毛挑了起来:“哪本杂志?”

西格玛报出了一个杂志名——那是一家以恋爱咨询、情感专栏闻名的小众杂志社,在年轻女性中颇受欢迎。

与谢野晶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西格玛……那本杂志上说的‘男性朋友’,不是普通朋友的意思。”

西格玛困惑地看着她。

“在日语里,‘男性朋友’和‘男朋友’有时候会被模糊使用,尤其是在那种杂志的语境里。”

与谢野晶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那篇文章的意思,应该是女性送给‘男朋友’和服,作为表达爱意的礼物。”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国木田独步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岛敦喝水呛到了,谷崎直美捂住了嘴,连江户川乱步都停下了喝汽水的动作。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与谢野晶子,消化着这段话的含义。

她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逐渐理解。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再到脖颈,像被晚霞浸透的云。

“原、原来是这样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眼神慌乱地飘向太宰治手中的和服,又迅速移开。

太宰治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坦然到羞涩的全过程,看着她脸上那片动人的红晕,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

“我很喜欢哦。”他说,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办公室,“这件和服,真的很适合我。谢谢你,西格玛。”

西格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太宰治的眼神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通红的脸。

他抱着那件鼠灰色的和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会好好活到夏天,然后穿上它的。我保证。”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江户川乱步瘪了瘪嘴,小声嘀咕:“太狡猾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西格玛适时递过来的一包新口味粗点心吸引了。

“是我喜欢的!”

他立刻拆开包装,满足地吃起来。

而社长办公室里,福泽谕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西格玛送的那套茶具中的一只茶杯。

茶杯是温的,里面刚泡好的茶飘散着清香。

他看着外面办公区里重新热闹起来的景象,目光在西格玛和太宰治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礼物。

那套茶具素雅简洁,质地温润,与他办公室的氛围很相配。

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孩子,用自己赚来的第一份工资,为侦探社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包括他这个严肃的社长。

福泽谕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微微的回甘。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武装侦探社里,笑声和谈话声重新响起,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西格玛还红着脸,但太宰治已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和大家讨论起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寿喜烧。

泉镜花抱着兔子玩偶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梳理着兔子的绒毛。

国木田独步用新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温暖,时光缓慢。

而某件鼠灰色的和服,被小心地收了起来,等待夏天的到来。

连同那句轻轻的承诺一起,被妥帖地珍藏。

福泽谕吉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

这样很好。

——————

果戈里踏入了横滨。

这座滨海城市的气息与天空赌场的冰冷截然不同。

咸湿的海风里裹挟着市井的喧嚣、车辆的尾气、隐约的咖啡香,以及一种他所陌生的、日常生活的暖意。

这种“日常”对他而言曾经是最大的束缚,此刻却成了寻找她的唯一线索。

他没有贸然行动。

小丑最擅长观察,最懂得在登场前,先摸清舞台的布局与演员的状态。

找到武装侦探社的所在地并不难。

果戈里站在街对面一栋商业楼的顶层,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见那栋砖红色建筑二楼敞亮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侦探社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看到了她。

西格玛。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镜片,那个身影撞入视野的瞬间,果戈里感觉自己的呼吸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不是监控室里那种空洞的停滞,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命中心脏、血液瞬间涌向头部的、带着刺痛感的凝滞。

她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再是记忆里苍白脆弱、随时可能碎裂的幻影,不再是监控画面里静止不动的、等待“结局”的客体。

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淡紫色与白色交织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低头处理着文件。

她穿着米色的长裙和白色开衫,样式简单,却让她看起来……很柔和。

一种与他记忆中的“西格玛”截然不同的柔和。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反复冲刷着他,带来的不是监控室里那种爆炸性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带着震颤的确认。

胸腔里那份被“自由”的空洞和失而复得的火焰共同占据的地方,此刻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填满。

他看着她微微侧头,对旁边座位上那个戴眼镜的严肃男人国木田独步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一叠新的文件。

她的表情很专注,指尖划过纸面,偶尔会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

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

然后,她似乎遇到了一个小问题,眉头轻轻蹙起。

那个熟悉的、细微的蹙眉动作,让果戈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但下一秒,那个银发少年中岛敦探过头来,指着文件说了几句话。

西格玛听着,然后,她点了点头,唇角非常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浅浅的微笑。

果戈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头牢牢锁定在那个瞬间。那个笑容很淡,几乎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专注工作的神情取代。

但它确实存在过。

像阴霾天空下偶然漏出的一线微光,短暂,却真实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果戈里维持着举着望远镜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记忆的潮水轰然倒卷。

他记忆里的西格玛是什么样子的?

安全屋里,她总是微微蹙着眉。

面对他自己和费奥多尔施加的、无形却沉重的压力。

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美丽,脆弱,仿佛随时会因过载而崩断。

更多的时候,他印象中的西格玛……总是在流泪。

无声的,或是压抑着哽咽的。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或是她自己的手背上。

那些泪水里盛满了茫然、恐惧、被掌控的无力,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他——果戈里面前,西格玛几乎没有笑过。

一次都没有。

只有警惕,恐惧,厌恶,或是彻底的、死寂般的沉默。

偶尔在提及米哈伊尔和娜塔莉娅时,她眼中会掠过一丝极其稀薄的、属于“过去”的微光,但那光芒也很快会被现实的阴霾吞噬。

那吝啬的、几乎不曾对他展露过的笑颜,似乎只有在他们短暂的、关于“家庭”的幻梦破裂之前。

在那个同样脆弱却彼此依偎的小小空间里,因为娜塔莉娅稚嫩的笑语或米哈伊尔笨拙的关怀,才会极其偶然地闪现。

为什么?

为什么你对他们——对这些武装侦探社的人——就能展露这样的笑容?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灼热的注视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

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加晦暗、更加缠绕的思考。

他看着窗内的西格玛,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里,侧脸宁静,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稳。

那种“安稳”刺痛了他。

比她的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死亡是终结,是可以用疯狂的祭奠或执着的寻找来应对的。

而此刻她呈现出的这种“活着”的状态,在这种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与这些他视为“舞台背景”或“障碍物”的人相处,露出他所未曾拥有过的平静甚至微笑。

这种“活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与她之间那段充斥着操控、泪水、疯狂与扭曲眷恋的过去,正在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日常”覆盖、稀释。

他迫切想要见面的、想要确认的“鲜活”,此刻就在眼前,却以一种他未曾预料、也未必理解的方式“鲜活”着。

那份因“她还活着”而沸腾的急迫,如同被浇入冰水的熔岩,在嘶鸣中迅速冷却、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黑暗、也更加耐心的情绪。

他放下了望远镜。

银霜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先前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而是沉入了更深的眼底,转化为一种冷静的、近乎捕食前的观察。

贸然上前?不。

那太无趣了,也太……危险。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这场“重逢”。

他需要看清,需要理解。

为什么她会笑?是什么让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是那个总缠着她的白发少年?是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似乎对她颇多关照的男人?还是……那个带走她的、太宰治?

她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是什么,取代了天空赌场,取代了费奥多尔,甚至……取代了他果戈里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他需要知道答案。

在重新编织属于他和她的“魔术”之前,他必须成为最了解她现状的观众。

果戈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周遭明媚阳光格格不入的、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暖意,只有探究、算计,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刺痛与不甘。

于是,他隐匿了身形,如同真正融入背景的影子,开始了他的观察。

日复一日。

他看着西格玛清晨与那个鸢色眼睛的男人太宰治并肩走出公寓,手里有时会提着便当袋。

两人的步伐并不亲密,却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

太宰治会说着什么,西格玛偶尔会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平静。

他看着西格玛在侦探社里工作。她似乎很擅长文书,效率惊人。

这和他记忆中,总是处理着情报的西格玛一样。

那个叫国木田的男人对她颇为赞赏,甚至会将自己的一些核心工作交托给她。

她会认真完成,偶尔遇到难题,会去请教,得到解答后会轻轻点头,有时还会露出那种极淡的、却让果戈里指尖发冷的微笑。

他看着午休时,她会和几个人一起在休息区吃便当。

她做的便当看起来简单却精致。

太宰治会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夹走她饭盒里的菜,而她只是看着,又夹起一块递给他。

那个叫泉镜花的黑衣少女会默默坐在她旁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西格玛会将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夹给她。

他看着黄昏时分,她和太宰治一起下班,偶尔会去超市采购。

她会仔细挑选食材,太宰治则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扔一些明显不必要的零食。

付钱时,有时是她,有时是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随意。

他看着她似乎慢慢融入了这个地方。

她的眉头不再总是紧蹙,她的脊背不再总是绷紧如临大敌。

她的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似乎被一种缓慢滋生的、细微的安宁所取代。

她还是脆弱的,美丽的,像易碎的琉璃。

但在这看似普通的日常里,这琉璃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柔和的东西承托着,不再处于随时坠落的边缘。

果戈里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像一个幽灵,旁观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温暖默剧。

每一次看到她的笑容,每一次看到她与旁人的自然互动,每一次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逐渐累积的“安稳”。

他胸腔里那片被希望点燃的火焰,就会与另一种冰冷的、晦暗的东西交织、撕扯。

他想念她。疯狂地想念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和执念中的、哭泣的、脆弱的、完全属于“过去”的西格玛。

他渴望触碰她,确认她的存在,用他的方式重新将她拉回他的世界,他的“魔术”。

但眼前这个会微笑的西格玛,这个逐渐在陌生土壤里扎根的西格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

这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他记忆里的那个西格玛,正在被眼前这个西格玛缓慢地覆盖、修正。

而他,被隔绝在了这个修正过程之外,只能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这种认知让他沉淀下去的急迫,逐渐发酵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它混合着嫉妒,不解,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

或许,这样的她……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不对。她的归宿,她的笑容,她的鲜活,都应该只与他相关,只在他所认可的“自由”或“束缚”的剧本里上演。

而不是在这个平凡的、充满“日常”温情的侦探社里,为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展露笑颜。

观察仍在继续。

果戈里像最耐心的猎人,也是最困惑的观众。

他收集着关于她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拼凑出她转变的原因,也试图在其中,找到那个属于他的、可以重新介入的缝隙。

他要知道,是什么让她改变。

他要知道,如何才能让她的目光,重新只为他而牵动。

他要知道,当“重逢”真正来临时,他该献上怎样的“魔术”,才能让这场中断的戏码,按照他的剧本,走向真正的高潮。

横滨的天空下,阴影中的小丑静静潜伏,银霜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光明处的少女。

等待,是为了更完美的登场。

而心的某处,那沉淀下去的渴望,正在冰冷的观察中,悄然滋生出更加复杂、更加偏执的形态。

果戈里的观察在继续,日复一日,如同最严苛的审判官,检视着西格玛在横滨的每一寸光阴。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自然的互动,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入他眼中,刺进他心里。

起初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灼热的希望,在这日积月累的“旁观”中,渐渐被另一种更粘稠、更黑暗的情绪浸润、发酵。

尤其是她的笑容。

那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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