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业扬。”

冷冰冰的称呼冻结了餐桌上的沉默，程业扬握着筷子的手一滞，脑子已飞过无数个念头。

又要说决绝的话吗？

他抬眼看向对面没有表情的脸，即便心中早有所准备，仍有种在谈判桌上等待唱票结果的紧迫。

他还不至于在床上抱了一会吃了一顿饭就天真到以为一笔勾销万事大吉，他也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运筹帷幄。

他清楚地感受内心的不安情绪。

他会控制不住地猜测，她是否又要说出婚宴上跟酒吧里的那些话，每当此时他都控制不住地手脚冰凉。

“有话想说就说吧。”

“那你期待我说什么？”

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明白白地宣告着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逻辑和理智，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绕了进去。

换作寻常大概会警铃大响，他却是心头一松：只有毫不相干的人才不必费心周旋。

他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须臾才开口道：“已经知道我明天会去你公司？”

“你逗留在海市，是为了这个项目？”

“没错。”

“什么时候知道我会负责这次合作。”

“也没多久。”

“为什么选择峰源？”

“这部分是章礼负责的，我没有插手。”

他乖乖地有问必答简明扼要，他知道她一定会问的，否则不会胆大包天地过来送人头。

就像在别墅这件事情上一样，她总要刨根问底地掰扯清楚了才放心。

想到这些，他眉间不禁爬上了笑意，眼底也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方欣然直勾勾地凝视着对面的程业扬，他满脸的轻松自如，彷佛自己的问话正中他下怀并且成功取悦到他。

白色陶瓷杯被他捏在手里，反而衬得他的手更加节骨分明，也让他更多了几分闲适。

“你会亲自负责这次项目吗？”

“安静地陪我吃了一顿饭，应该不止是为了问这些问题吧！？”

“我不希望公司知道我们的事。”

听到对方直率地挑明了，她也索性直奔主题，却不料被他下一句话噎住了。

“我们什么事?”

“……”

是啊！“我们”什么事？

又或者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余情未尽的旧恋人？如果只是寻常的追求者，她还会在这浪费唇舌吗？

他的不再言语更加加重了某些提醒，比如昨晚在她的出租屋的某些事。

她强行忽略掉他的话里有话，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任何一件事，尤其是别墅的事。”

“还以为你会让我撤回合作呢。”

“过虑了。”

“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不认为自己胜任不了这个项目。既然是公事，我就不会让私人原因影响到他。”

他的神色始终寻常，只有听到后面的时候有意思地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结果大抵也在他的预判之中，但自己的坦然跟绝对自信还是出乎他的意料，或者说是惊喜？

她莞尔一笑，接着补充道：“公私分明是成年人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对吧程总。”

同理，他也不要以为自己是甲方就有胡作非为的权力。她是在提出说明，也是在警告。

“今晚的菜，味道怎么样？”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方欣然听着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挺不错的。”

这不是假话。

她也不觉得女生就必须持有娇小的胃口或者柔弱的身材，因此不会刻意控制自己的食量。

程业扬很有眼力见，每样都夹一点，她不喜欢的就不会再夹第二遍，总的下来还是比平时多吃了很多。

只见他扫了一眼餐桌的菜式，随后又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他浅浅地皱了一下眉，似乎对她消瘦的脸很是不满。

下一秒，一张名片被推到她眼前。

卡片上只有餐厅名字和一个联系方式，并不是平常印着菜式和价格的外卖卡片。

“把这个收好。”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没有接过卡片，而是继续上一个话题。他却格外坚持，又把它往前送了送。

“这里的菜比较清淡也比较健康，应该能合你的胃口，离出租屋跟公司都比较近，打个电话很方便的。”

他说得太过顺理成章了，以至于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让自己平时打电话点这里的外卖吗？

不是说这家店怎么样，而是它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提供外卖服务的，况且进门的时候也没看见供骑手取餐的地方。

“什么意思？”

“昨晚在你那有看到胃药。”

“这就是你把我诓骗过来的目的？”

他的嘴角荡开一抹笑意，似乎是被“诓骗”这两个字逗乐了，但还是一副不挑破的态度。

他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她的确对日常饮食不怎么上心，在学校的时候还有食堂做保证，毕业之后工作加上独居就更加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精力了。

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嘱咐自己好好吃饭？甚至体贴到连费用的情况都提前考虑到了，所以没有不切实际地找昂贵的酒店或餐厅。

她一时分不清楚，是他一贯恪守“细节决定成败”这句名言，还是太懂得怎样显得在女人身上花了心思。

她忍不住撇开脸躲开他的注视。

明明那里一片清亮，却叫人打从心底生出被暗涌卷去的感觉。他总有测算预判的公式，让你一不留神就跌入他的圈套当中。

当要找他算账，他又摆了摆一直明晃晃拿在手上的算盘，让你无法责备他的心机，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承认他的用心。

“走吧，送你回去。”

不等方欣然再说什么，程业扬已经迈着长腿走在了牵头，她只得跟在后面。

名片被她不情不愿地收进口袋。

虽然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她的要求，可这饭也吃了卡也收了，不得一句正式回应，未免也太亏了吧。

刚刚走到饭馆门口，她就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一回头发现助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

“欣然姐，真的是你啊。”

“周琳？”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是吗?”

她心不在焉地打着招呼，余光下意识地瞄向门口。外面已经看不见程业扬的身影，应该去停车场取车了。

“你一个人过来吃饭吗？”

汽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来，恰好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周琳好奇地探着脑袋，一眼便看见卡在出口的黑色汽车。

它正在倒车，只是后面的车太焦急一直响着喇叭，它只好退回到停车位上先给让路。

她出声把周琳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我叫的车快到了，先走了。”

“那不耽误你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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