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已经有夏棠和秋荻两位姐姐了，但阿峥和阿嵘是王爷的人，只好也将她们留在身边。

其实她并非为此感到不满，只是自己的小院本就装不下多少人，这一来一回的光是贴身女侍就有了四个。

但是人多也好，热热闹闹的，平日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江砚已提前在天禧斋留好厢房，前几日他将这事儿和妹妹说过的，她当时还很高兴，不知为何今日临时改了主意。

听她的话，似乎是十分不情愿去。江砚心想小姑娘长大了，想法多变大概也是常事，便说不去也好，不去也好；今日阳光明媚，正是作画赏花的好时期。

沈执序站在江砚身后的假山边，听他被江玉高声拒绝，还站在月洞门后踌躇，便开口催促几下，挟着他的肩膀走了。

早春时节，柳絮已经开始四处飘荡。沈执序口若悬河，时不时有几朵飘到他嘴边去，又被袖子抹开。江砚注意到他的动作，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侍从说：

“近日仔细些，别让小姐到河堤边上瞎逛。院里的草木需及时修剪，再找人将中庭的那几株飘絮的挪走；小姐若有不适，不必找人通传，直接递我的令牌到王府里去请医师。”

沈执序上一句还在与他商量着什么时候跟自己去西郊跑马，听他冷不丁一句，皱眉说：“我说，你似乎管的太多了些。她这么大个人了，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清楚，也活该她脸上生疹子哇哇哭。”

江砚无奈叹气，道：“先前是没有这样的，只是一路兼程过来，本就第一次远门，又一直不得空多多调养。玉儿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如今突发病兆，未查明原由前总得多小心些。”

沈执序先上了马车，回头说：“好好好，是我之错，本王不该总催着你，以致令妹身体抱恙。在此向江大人赔罪了。”

江砚不搭理他的话，后其一步坐在榻上。

马夫见车帘被小厮放下，扬鞭一甩，车轮就碌碌滚起来，朝天禧斋跑去。

天禧斋临湖而建，三楼雅厢推窗便是潋滟水光。掌柜亲自迎上来，引二人入座。

菜肴陆续上齐，沈执序提壶斟酒，说：“既然你这么担心江玉，不如趁早将她房里那两人打发出去……依我看你实际并不怎么疼她，肯把太后的人放在她身边。”

江砚摇头：“太后的人满府都是，也不多那二人。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瞧不清楚，多放几双眼睛在我身边也是情有可原。”

沈执序哈哈大笑，说：“乖孙，你且认亲去罢，没准她一高兴，封你做皇帝。”

江砚说：“罪该万死。草民只不过一介布衣，还请王爷不要再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了。”

“好吧。不过你已死了一回，便不用再死了；皇兄若是发起火来，本王会为你求饶的。”

江砚眉头一跳，很快又恢复平静。

十多年前，正当裴府风光无两之时，他确实已经死过一回了。

斩台下伏尸百步，躺着的都是曾经熟悉又陌生的脸。大雨滂沱之下，血流蜿蜒千里。

彼时的江砚，也就是裴宴。幸得天命庇佑，斩刀挥砍一半，天牢突然火起，浓烟弥漫中有人将他拖出刑场，再醒来时已是昏迷数日，躺在远郊荒岭之上。

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牢边的可怜百姓惨死数户，京城大乱，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飘落在外的孤魂野鬼。

他在郊岭之地漂泊数日，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淌过一条又一条的河。与狗抢食，与狼为邻，实在饿得不行，就上街乞讨。有人出门踩到狗屎弄脏了鞋底，就将蹲在一旁的他抓来撒气，屎尿糊满一身，他成了块被腌制的咸菜，皱巴巴跑到冬日的河边，流水映出他伤痕累累的脸。

有另一个人的倒影站在身后，裴宴捂住脑袋悠悠转头，见到一名布衣青年。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递给自己一个馒头。

“你叫什么？”青年擦洗着他的身子，问。

“宴，我叫宴。”

“砚？好名，好名。”青年放下背后的包袱，搁在怀里给他看，“这是我的女儿，叫玉。”

……

沈执序见他专心致志神游在外，便不欲喊他回魂，兀自用膳。

良久，江砚眺望着远处的湖水，说道：“陛下对我的疑心不会淡去，只会随着事态发展日益增长。”

片刻默然之后，江砚淡淡开口：“怀川，你我二人走到如今这一步，到底是该舍弃些什么的。”

沈执序又倒酒：“这话还是说与你自己听罢。你以为你不再是忠毅侯嫡子，成了一介乡野村夫，缠绕心侧的杂事就比我更少么？”

江砚垂下眼帘。

湖中央的黑点陆续靠岸，仅剩一轮圆日半垂于水面。

.

江玉已经画毁四幅水墨了。她终于放过自己，心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更何况梁庭柏收到信都还未回呢，何必在这儿巴巴儿地又给他作画写诗。

穆妈妈命人打扫完江玉的寝舍，又转悠出来了。见她脚边堆满了画卷，登时又絮叨起来：“哎哟，小姐，着太阳都落山了，您还坐着呢！”

江玉说：“太阳还在呢，只是被遮住了。”

穆妈妈望一眼天空，发现果真是这么回事。

云层厚厚地堆叠在一起，隐隐有打雷下雨的架势。

穆妈妈一拍脑袋，道：“不好不好，俺晒的被子还未收呢。小姐，老奴这就不叨扰您了！”

江玉目送她远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空完全阴沉了下来。

夏棠忙着把江玉的画摊子往屋里挪，还未等人将凳子搬回去，老天立即就淅淅沥沥泼下一层细雨。

江玉撑着一把伞走出去，很想瞧瞧这场在春日下的第一场雨，落到繁华的京城会是怎样的光景。

阿峥从屋里取了披风，但小姐步子迈得轻巧，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上去为她披上。

等她终于追到江玉身边，两人已站在了江府门口，雨幕从万里高空遮蔽而下，人间的地面上只有它折起的雾尾，哗啦啦砸着行人的脚，马车的轮。

江玉还想往前去一步，想走进雨幕穿过长街。这时阿嵘带着夏棠也跟上来，两人一长一短劝说着她等马夫来了再出门去，否则大老爷回来了，一定就要责罚的。

江玉听不清他的话，只听见江府的右侧小巷里，传来一阵小孩子呜呜咽咽的细弱哭声。

她快步往声源循去，待看清了眼前的人，急声呼唤：“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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