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轰隆轰隆鼓动着血液激荡的回响，苏遥夜凝视着小燕的眼睛。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历历在目。

迎仙庙下九九八十一根人柱，老钱对安度晚年的期许，杜章对南明的忠，灾民对活下去的渴望，贺城妇人对战争的恐惧，刘鸿对绝症的见解……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是希望南明国继续存在的，因为他们生在南明，长在南明。在他们这一生中，南明就是养育他们的这片土地，是他们命运依附的天。

没了这片天地，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一点水花就足以将他们吞噬。

然而，地有穷处，天有尽时。

苏遥夜闭了闭眼，松开了握着天罗地网的手。

她到底还是认同刘鸿说的那些话。

根芯朽烂的树，救不回来。

轻飘飘的网状法宝落地，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小燕呼吸微滞，视线惊疑不定。

极轻地叹了声，苏遥夜偏过了头，天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渲染出几分悲悯。

沉默片刻，小燕哑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海风卷着她的声音，掠过苏遥夜的耳边。衣角被风扯向身后，似乎在推她离开。

余光里，苏遥夜看见小燕带着小雉走到山道尽头，他们纵身一跃，消失在两山的夹缝间，被倾泻的天光吞没。

顶着风走上前，苏遥夜的视线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见一望无际的蓝海，身披七彩华羽的仙鸟自崖底乘风而起，直上青天，她的背后坐着一个神情呆滞的男孩。

巨大的翅膀一扇，掀起更加猛烈的风，撕扯着苏遥夜的长发，钗环碰撞的声音被扯碎在风中。

海天一线处，虹光贯日，霞光相迎。

扶着山壁，目送宝宸鸟远去，苏遥夜捞了把散乱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怅然。压在心里的巨石碎是碎了，可那些石屑挂在心口，时不时刺一下人，怪难受的。

他们从惊鹊城追到无尽海，经历那么多的跟踪与袭击，追了一路的镇国之宝就这么被她放走了。

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实在有些对不起其他人。

一阵阵的海浪拍碎沙滩礁石上，阳光明媚，照得底下沙滩泛着金黄的色泽。

苏遥夜收回视线，往回走去。

捡起地上的天罗地网，她有些担心温孤言那边的情况，正要往回赶去，狭小山道的转角处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孤言！”

她快步跑了过去，将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遍，发现他除了衣服上沾了些灰外，形容甚至称得上整洁，不由有些惊奇。

“放心，别说心头血了，但凡你能找到一条伤口，我全部家当都送你。”温孤言觉得有意思，张开手臂任她检查。

“那些人原来那么弱吗？”苏遥夜道，“我还担心你被围殴致死呢。”

那群人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么评价，怕是能从地底下爬出来给自己申冤。

他们作为魔修，能深入南明执行任务，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只是没想到这里有人作弊。

并没有告诉苏遥夜方才的真实情况，温孤言撩起眼皮看向她身后：“你把宝宸鸟放走了。”

“嗯，抱歉。”苏遥夜眼睫一颤。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温孤言道。

“我们追了他们这么久，因为我一念之仁功亏一篑，不该道歉吗。”苏遥夜偏头看着无尽海的方向。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温孤言道：“放了就放了吧，对晏灯疏来说，只要宝宸鸟没落到魔修手里，这任务就算完成。至于风师妹，她并不在乎南明国覆灭与否。”

“让你一个人去追时，我也同你说了，怎么选看你自己。所以，没什么好道歉的。”

苏遥夜眸光微动，轻声问：你觉得这件事我做对了吗？”

她放走了宝宸鸟，南明国提前百年覆灭，这个过程中注定会死很多人。而按照原书的世界线，他们本可以活下去。

这是因为她啊。

放不放宝宸鸟，一个很轻巧的动作就能做到，可这个决定后面牵扯的人命太多，苏遥夜没法凭借自己的认知判断正确与否。

询问温孤言的意见，是因为她难以承受内心的迷茫，所以下意识寻求身边人的安慰。

似乎看出了苏遥夜内心的想法，温孤言抬手抚上她的头：“世上很多事的对错并不绝对，只要无愧于心便可。”

苏遥夜抬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往他手掌心蹭一样。温孤言扬了下眉，继续道：“宝宸鸟这个任务，你不管怎么选，都注定有人要死。既然如此，凭借自己的认知，选择在你看来更好的那一个，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会死很多人……”苏遥夜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死胡同。

“不放就不会死人了吗？”温孤言反问，“就算抓了宝宸鸟回去，最多百年，南明仍会覆灭。长痛不如短痛。”

“而且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也不是因为你，他们是因南明而死。倘若南明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宝宸鸟逃脱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在失去宝宸鸟前，南明已经先腐烂了。”

“杀死他们的不是你，而是南明。”

与温孤言对视片刻，苏遥夜被他的平静安定感染，认真思考了他的话后，心中的迷惘想被阳光照射到的雾气，缓缓散在空气中。

阳光在雾气中留下的痕迹映照到了苏遥夜脸上，她眼睛弯成月牙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温孤言，谢谢你。”

之前宝宸鸟掀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发髻钗环，几缕碎发缀在额前，却并不显得狼狈。

温孤言被这笑容恍了下，旋即嘴角也牵出些许弧度。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苏遥夜了，因为这样的笑容，真的很耀眼啊。

下山的时候，两人接到了晏灯疏报平安的传讯。温孤言简述了事情的经过，并附上了他们的位置，约好在山脚汇合，然后一起回惊鹊城汇报事情经过。

“话说二长老该怎么和南明朝廷交代？”苏遥夜挠了挠脸。

“不用担心，反正该做的凤梧山都做了，他们也没理由发难。”温孤言语气懒散。

“那就好。”

二人来到山脚，等晏灯疏和风寻月过来商量下一步。

海浪拍击礁石沙滩的声音此起彼伏，似天地亘古的呢喃。

苏遥夜偏头听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去海边看看。”

“在山上没看够吗？”温孤言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但苏遥夜本也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说完就海边跑去。

“等会寻月他们过来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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