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朝廷式微，时局起伏，各地兵祸灾患不断，面上虽歌舞升平，底下早已隐隐有暗流涌动之势。江淮物阜民丰，眼下尚能保境安民，今朝有酒今朝醉，里外里这么一激，反让有钱人愈发一掷千金。
银楼饭馆，衣裳胭脂，哪家不为了招徕人客出尽百宝？如谢芙桐这般能写会画，又鲜少讨价还价的画工巧匠在市面上颇受青睐，故而初夏时节，金掌柜乍一听闻“谢三郎”要辞工，很是吃了一惊。
“啧，这怎么话说的。”掌柜捻着两撇小胡子直摇头，“三郎啊，你也看到了，店里近日不大景气，世道艰辛，生意难做啊……”
“……？”
这番话过于耳熟，谢芙桐抿唇一乐，合着不管和伙计谈月钱还是谈辞工，掌柜这开场白都是一样一样的，不过想想皇帝老儿都被拉下了马，他这句世道艰辛倒也没说错。
“掌柜的对不住，我家中，呃……有点事，日后怕是不能照常上工，早些和您说明，您也好紧着找新伙计不是。”
一晃眼在天宝阁干了这几个月，虽说掌柜平日里抠搜苛刻了些，到底也是平生第一份正经差事，若非顾念日后不便再扮作男装外出打工，她倒颇舍不得这份活计。
“莫非……对面玲珑斋来挖你？还是隔壁街，新开的那家物华轩？”
许是不信谢芙桐这一门心思抠搜攒钱的小伙计，竟舍得下这份收入，金掌柜一挥袖子，眯起眼哼哼，“现在的年轻人呐，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也不先掂掂自个儿的份量！”
没等人开口，他唰啦一下摸出把算盘，指尖翻飞嗒嗒嗒一通拨弄，取出笔墨飞快写下几行字，将墨迹未干的衬纸甩到不知轻重的谢三郎面前。
粗粗扫了一眼，谢芙桐目睁口呆，舌头打结，“……要我赔钱？这这这，这是何道理！”
“那可不！”金掌柜眼角冷冷一瞥，一五一十算账，“上旬你无故旷职数日，扣月银，上月柳树儿胡同老两口告劾你长得不吉利，扣月银，卫家二公子那单寿礼定制他不满意，扣月银……”
“等等等等！”
谢芙桐头昏脑胀，教这一声声“扣钱”闹得心惊，勉强定定心绪道：“卫公子何时说过，他对我画的首饰花样不满意？”
禁足梨香院以致旷职是事实，且按下不表，被那对老夫妻污称男生女相以致他家孙儿变孙女，太过荒谬也没甚好说，可她最不能忍竟有人嫌弃她一笔丹青，更何况卫兄满不满意，别人不知情，她还能不知？金掌柜分明信口开河，这口气实不能咽。
“卫公子何时说过这话，还得向你一个小小伙计通报不成？”金掌柜老神在在，冷哼一声，“就你旷职那几日他亲口同我说的，怎么，不信？有本事你问卫公子去！”
说罢尚且嘀嘀咕咕，“嘴上毛都没长齐，这就摆起谱来了！咱家招牌老店让你练手还不收束修，你可占了多大的便宜，吐点子出来又怎么了，嘁——”
“掌柜近日见过我？还曾与我交谈？我怎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不知何时门外走进一名素袍银冠的翩翩公子，面容沉静中带点戏谑，扭头看向身边一人，“严兄，你可记得？”
“自然不记得。”严三如松叶虫般的两根粗眉扭动几下，心道这掌柜胡诌没个数，踢到铁板了还不自知。
“哎哟，卫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金掌柜陪笑抢上几步，暗戳戳将谢芙桐挤到边去。
卫珝对他视若未见，上前取过谢芙桐手中纸页细看几眼，轻哂道：“未曾想金掌柜不光说话不尽不实，于雇工契约一项，亦是信口雌黄。”
他纤长手指一项项轻点，语调泠泠，“第一，据我所知，谢小师傅先前数月旬假、节令假未能如期休沐，抵这几日旷职可绰绰有余？第二，那对夫妇年老智昏，罔顾血脉骨肉反来歪缠，掌柜岂可助长这不正之风？第三更是可笑，卫某分明对谢小师傅心仪之至……”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滞，手指微微蜷起，眼风悄悄扫过谢芙桐抿紧的唇角，讷讷不再多言。
方才他每说一项，金掌柜皆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忽似福至心灵，殷切问道：“卫公子怎会知晓谢三郎这许多事？二位莫非……”
“不熟！”
谢芙桐情不自禁一嚷，见众人愣怔，自觉欲盖弥彰，讪讪道：“卫公子如昆山之玉，小人怎配与他相熟……”
她额头有些冒汗，正色道：“掌柜的，我并非要转去别家银楼做工，您尽可放心，只是叫我赔钱确乎不妥，若您执意如此……”
金掌柜声气大不如前，撇了撇嘴，“既卫公子都替你开了口，小老儿还能如何？说不得还要置上一桌好酒好菜，给谢师傅践行才是。”
这话里酸味扑鼻，仿佛能拧出半碗醋汁，谢芙桐张了张嘴，无奈道：“若掌柜执意如此，我只得找团行行老评评理了。”
团行专管各行商铺，行监管之责，章程有时比官府更管用。此话一出，金掌柜如瘪了气的鞠球，又见卫珝脸色不善，当即把哼唧缩回肚里，替谢芙桐结清了剩余工钱。
严三在旁嘿嘿一笑，“掌柜方才说要置酒菜？”
未等金掌柜喜上眉梢以为能攀些交情，严三朝谢芙桐朗声道：“咱不吃他的饭，老严我早就在鸿鹄楼定了上好席面，谢小师傅，请！”
初夏的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发凉，金掌柜眼见三人谈笑风生渐行渐远，啐了一口，转身回店自去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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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鹄楼雅间内，香茶美酒，玉馔珍馐，气氛不失轻松热络，看得钱掌柜连同一应跑堂小二茶博士啧啧称奇，半月前这几人还像乌眼鸡似的在此地大闹过一场，谁能料到有今日。
卫珝一味自斟自饮并不多话，忽而冷不丁伸出手，遮住谢芙桐面前的杯盏，“莫吃冷酒。”
谢芙桐手中正握有一小巧琉璃瓶，瓶身晶莹剔透，玫瑰色的果子露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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