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生秋说完,朝良岑伸出手,那只手悬在二人之间,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阳光落在掌心那几道极浅的纹路上,照出了少年人不设防的坦诚。
“走!”他说,“本宫带你去后花园。”
后花园在皇城西北角,占地广阔,引了活水进来,凿一片月牙形的小湖。湖畔遍植垂柳,柳枝在暮色里轻轻拂动,湖心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一吹遍叮叮当当的响。
良生秋拽着良岑的手一路穿过九曲回廊,在凉亭里落了座。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桂花糕、绿豆酥、蜜渍梅子,还有一壶刚沏的龙井。良生秋将良岑按在石凳上,自己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盏茶。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在下良岑,是——”
“良岑?那个几百年前飞升的花神良岑?”
“是我。”
良生秋没有追问。他把茶壶搁下,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良岑,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神仙,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良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没有出过宫?”
“没有。”
良生秋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父皇不让我出去。说外面太乱,有瘟疫,有盗匪,有吃人的妖怪。我从出生到现在,只出过一次金陵城……还是去皇陵祭祖,三千禁军护驾,一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臂叠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良岑,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桩极有趣的糗事。
“我连街上的老百姓做的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在书里看过。”
良岑望着他。他知道眼前的太子在朝中百官面前能言善辩,在父皇面前进退有度,可此刻良生秋趴在这张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不知道糖人长什么样。
他只是一个关得太久了的孩子。良岑把茶盏搁下,望着他。
“外面的世界很乱。”他的声音很轻,“临安有九街十八巷,三十六坊市,白日里人挤着人,肩膀碰着肩膀。凡间的暮色是橘红的,从西山一层一层漫过来,把半边天染成温温软软的颜色。鬼界有忘川,忘川的水是黑的,流得很慢很慢,水边长满了彼岸花,红的,开得密密匝匝。修真界有会发光的晶簇,埋在岩洞里,琥珀色的,像许多盏被冻在石头里的灯。”
他把那些黑暗的、残酷的、血淋淋的东西全都咽下去了:被绑在老槐树上举火烧他的人群,把他关在地窖里饿死又等他复活的旧侣,在乱葬岗上把他撕成碎片的鸟群。他没有说。他只是讲暮色、街巷、花与水。他不忍心让这个小太子知道那些东西。
良生秋听得入了神,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一边,茶汤淌出来一小摊。他没有察觉,只是望着良岑,眼睛越来越亮。
“世上真有琥珀色的晶簇?”
“有。在药王谷后山的岩洞里。”
良生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十指交握搁在石桌边缘。“你去过多少地方。”
“很多。”
“忘川也去过?”
“去过。”
“白玉京呢?”
良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息。“去过。”
良生秋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凉亭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的天空,那里正有几缕云霞正在慢慢变成金色。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亮晶晶的、不假思索的快活,而是一种更沉更缓的什么。
“我小时候,太奶奶还在世。她总跟我说,天上有一座白玉京,城墙上镶着金钉,街面上铺着白玉。神仙们穿着不染纤尘的衣裳,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响,响声能传到九重天外。她说完就摸摸我的头,说,秋生,有个姓良的花神在那里,是咱们的亲戚。”
他转过头,望着良岑。
良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
“后来太奶奶过世了。她走的那天夜里,金陵城上空有一颗星星碎成了千万片,落的到处都是,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宫里人都说是流星,只有我知道……那是那个姓良的花神,他下来,送我太奶奶转世了。”
良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殿下想去白玉京吗?”
良生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几乎从石凳上弹起来,绛红的锦袍下摆刮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石桌。他没有去扶茶盏,只是双手撑在石桌边缘,探过半个身子,死死盯着良岑。
“你能带我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紧接着又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你能说服父皇?父皇不会同意的!他从来不让我出宫,连去皇陵祭祖都不让我多待半个时辰。你怎么说服他?”
良岑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了期待与雀跃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在花神殿的晨光里,榭瑾蹲在蓝桉树下仰头望他的样子。那时候榭瑾也是这样的,想出去,又怕他不肯带。他把茶盏扶正,搁在石桌上。
“我自有办法。”
良生秋盯着他望了许久,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把手交叠在脑后,望着凉亭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嘴角翘着,翘成一个压不下来的弧度,连带着那双明朗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像是喝了几盏酒,有些微醺。
“好。本宫等着。”
次日晚朝,良岑便站在了金陵皇朝的丹陛之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袍子,是良生秋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一件白衣。料子是凡间的素缎,领口收得很高。他将神力送出心口,琥珀色的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浸在晨曦里。
良岑立在丹陛之下,白衣胜雪,神力流转,眉目间是从前蓝桉花神的沉静与从容。殿中百官齐齐噤声。他们没有见过这个人,却认得这道光——数百年前金陵皇城外那座石桥上,良氏皇族那个以悲悯入道的散修飞升时,天裂开一道口子,灌下来的便是这种琥珀色的光。
朝中几位老臣最先跪下去。紧接着跪的是礼部尚书,然后是户部侍郎,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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