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年迈的兽在胸腔里喘息。
贺宇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内收,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弧度。他的黑框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没有推,只是微微侧着头,让镜片后的目光透过脏污的车窗,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
车外,中环的青石板街道正在远去,像一卷被缓缓收起的画卷。两侧的楼房从两到三层变成三四层,墙面上的白灰褪得更干净了些,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
车内很安静。
算上他们四个,总共十个人。前排坐着六个年轻人,都是男性,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相似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像被反复啃噬过的桑叶。他们的坐姿僵硬,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一群被无形线绳牵着的木偶。
没有人说话。
引擎的嗡鸣是唯一的声响,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层黏稠的膜,将所有人包裹其中。偶尔有金属部件碰撞的轻响,从底盘深处传来。
贺宇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
江哲坐在他左边,双腿微微分开,短匕藏在袖中,刀柄抵着手腕内侧,像一块紧贴皮肤的烙铁。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扇紧闭的门。但贺宇舟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肩膀绷得太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对面,宋铭佑靠在椅背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手术刀在指间转出一圈银光,又被他按回掌心。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种死人的惨白,但左肋的绷带下还渗着淡淡的红色,像一朵在雪地里苟延残喘的梅。
叶歆坐在宋铭佑身侧,头微微歪着,抵在宋铭佑的肩膀上,像一株攀附大树的藤蔓。他的指虎还套在左手指节上,金属表面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几枚被遗忘的古币。
"太安静了。"叶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你们不觉得?"
"觉得什么?"宋铭佑问,手术刀在指间顿了一下。
"太简单了。"叶歆抬起头,发丝从宋铭佑的肩头滑落,像一匹被揉皱的黑绸,"我们从外环到中环,杀了人,中了毒,差点把命搭进去。结果从中环到内环——"他的手指向车窗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道路,"——就坐个车?"
贺宇舟的后颈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悄然拨动的弦。
确实太简单了。
从外环进来中环就经历了贫民窟,毒素,变异,守门人,锈化的心脏等等。从中环进入内环就只需要一张认证不认人多身份证明卡就可以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现在,他们坐在一辆大巴车上,引擎平稳地嗡鸣,车身轻微地颠簸。
"有诈。"江哲开口,眼睛依然半阖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诈?"叶歆问。
"不知道。"江哲说,"但系统不可能让我们这么轻松。"
宋铭佑的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个方向,从防御变成攻击。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六个年轻人,他们的坐姿依然僵硬,脊背依然挺直,如同一群被无形线绳牵着的木偶。
"那些人,"他低声说,"从上车到现在,没有动过,也没有彼此交流。"
贺宇舟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调整焦距。
他看向那六个年轻人。确实,从上车到现在,大约十五分钟,那六个人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目光直视前方,就像六尊被凝固的雕像。
连眨眼都没有。
"本地人么?"叶歆的声音发紧,指虎在掌心握得咯吱作响。
"看起来不像。"贺宇舟说,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视着其他六个人,"本地人会有小动作,会偷瞄,会紧张。就像普通人一般,但是他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排那个年轻人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暴露在衣领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就像没有生命体征的机器人"
"什么?!"
"没有呼吸的起伏。"贺宇舟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他们的肩膀,完全静止。"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像四只被惊动的猫,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
叶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宋铭佑的袖口,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像朵被揉皱的花。
"那他们是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或许是诱饵。"宋铭佑说,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只焦躁的蜂鸟,"又或许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会不会轻敌。"
贺宇舟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而逝,像一颗坠落的星。他的目光落在车窗上,脏污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不管是不是测试,"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好准备。"
车程比预期的长。
贺宇舟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临时手环,下午两点三十一分。按照中环的街道长度,这段路程最多二十分钟,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依然在重复——青灰色的砖石,褪色的白灰,偶尔闪过的钟楼尖顶,像一卷被卡住的胶片,在放映机上循环播放。
"我们在绕圈。"江哲忽然开口,眼睛依然半阖着,但肩膀绷得更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绕圈?"叶歆瞪大眼睛,像两颗被点亮的星,"什么意思?"
"同样的建筑,"江哲说,短匕在袖子里滑出半寸,漆黑的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第三次出现了。那个钟楼,那个缺角的屋顶,那面爬满藤蔓的墙——"他的手指向窗外,一道飞掠而过的阴影,"——第三次。"
贺宇舟的心沉了下去,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坠落,触不到底。
他看向窗外,仔细辨认。确实,那座钟楼的指针停在同一个不存在的时刻,那面缺角的屋顶缺的是同一个角,那面墙上的藤蔓蜿蜒出相同的形状。
"鬼打墙?"叶歆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不是。"宋铭佑说,手术刀在指间顿了一下,像只被惊动的蜂鸟骤然停驻,"是空间折叠,我在别的副本见过。车在走,路在变,但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区域循环。"
"怎么破?"
"找到节点。"宋铭佑说,眉头微微皱起,像一位面对难题的学者,"空间折叠必有节点,找到它,打破它。"
贺宇舟的目光在车厢内扫视。前排那六个年轻人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如同六尊被凝固的雕像。引擎的嗡鸣依然低沉,像一头年迈的兽在胸腔里喘息。但仔细听,那嗡鸣中似乎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咔哒。
咔哒。
咔哒。
齿轮的咬合声,从底盘深处传来,像某种隐秘的关节在转动,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底盘。"贺宇舟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三人同时看向他。
"声音从底盘来,"贺宇舟说,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台正在锁定目标的仪器,"节点在底盘。"
"你确定?"
"不确定。"贺宇舟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但值得一试。"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车厢轻微地晃动,他的手指扶住椅背,指节发白,看得出很用力。
"做什么?"叶歆问,声音压得极低。
"看看底盘下面有什么。"
贺宇舟走向车厢中部,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前排那六个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像六尊被凝固的雕像。
他在车厢中部的地板上蹲下,手指摸索着边缘的缝隙。金属板之间的接缝很细,像一道被精心缝合的伤口,但他的折叠刀正好能插入。
刀尖探入,轻轻撬动。
金属板发出一声呻吟,声音过后就缓缓翘起一道缝隙。一股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的气息,像一口被敞开的枯井。
贺宇舟低头看去。
底盘下方不是路面,而是——
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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