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
李绍景走出静思苑,副将沈昭正倚在墙边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躬身,压低声音禀报:“世子,明家一案,属下查到新的线索。赵同的人近日频频接触明家旧管事,似乎在暗中寻找某件重要之物。”
李绍景点了点头,神色淡漠,无半分意外:“知道了。”
沈昭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您当真要为明家翻案?此事牵扯宰相一党,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我自有分寸。”李绍景淡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望向静思苑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忽而开口问道:“沈昭,你觉得明徵此人,如何?”
沈昭一愣,未曾想他会问及此事,连忙谨慎作答:“属下不敢妄议主子身边的人。”
“但说无妨。”
“明姑娘聪慧冷静,心性过人。”沈昭思索片刻,如实禀报,“寻常女子从牢狱出来,必定惶惶不可终日,需多日才能平复,可她今日便能与世子从容谈笑,这份定力,实属罕见。”
“还有呢?”
“还有……”沈昭顿了顿,终究还是直言,“属下观明姑娘言行,看似温顺,实则处处都在试探世子,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
李绍景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也看出来了。”
“是。这般聪慧之人,留在身边固然是助力,却也难以掌控。”沈昭忧心忡忡。
李绍景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让沈昭大为震惊的话:“我从未想过要掌控她。”
言罢,他快步离去,只留沈昭立在原地,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想掌控,那这般费心留她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转眼明徵入府已有七日,这七日里,她将“听话”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半分错处都不曾显露。
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院中的梅枝上,她便准时起身,整理好素净的衣裙,步履从容地前往正院请安。
若是李绍景在正院,她便垂眸静立在一旁,身姿端雅,像一株被人随意安置在角落的素心兰,生得好看,性子安静,从头到脚都透着无争的温顺,半点存在感都无,仿佛只是院中一抹可有可无的景致。
若是李绍景不在,她便对着空荡荡的正厅,一丝不苟地行完礼,起身之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转身便踏着晨光缓步离开,一刻也不多做停留,利落得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静思苑,她便轻掩院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在门外,整日关起门来看书、煮茶、临帖,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偶尔翠羽近身伺候,与她说上几句闲话,她的语气也始终淡淡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疏离,像是与这繁华又冰冷的王府,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不亲近,不攀附,也不流露半分心绪。
她刻意将自己活成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无波无浪,无喜无悲。
这般模样落在李绍景眼里,却让他心底莫名憋闷,连日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处理军务时都难免分神。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明徵明明事事顺从,步步守礼,听话到挑不出任何瑕疵,可恰恰是这份完美的“挑不出错”,让他如鲠在喉。
他宁愿她哭哭啼啼,宁愿她闹着为家族申辩,宁愿她敢拍着桌子与他叫板,甚至是躲在暗处偷偷咒骂他,都好过如今这副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柔婉、乖巧、毫无棱角,却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任他投以何种目光、何种试探,都被轻飘飘地弹回来,连半分声响都听不到,更探不到她心底半分真实情绪。
他从来都不信,一个人能在短短七日之内,从风光无限的江南嫡女,彻底变成温顺驯服的绵羊。
更何况,她是那个在刑部大牢里跪了七日,受尽苦楚,被他以一纸契约换来身边,却还能面不改色、冷静自持地与他谈交易、论条件的女子。那般心性,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被磨平棱角,收起所有爪牙。
她在装。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深深扎在李绍景心底,日日扰得他坐立难安。
他愈发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层温顺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是隐忍的恨意,是缜密的筹谋,还是旁人不知的锋芒。
三日后,副将沈昭从城外疾驰而归,入了书房便压低声音,向李绍景禀报道查探到的消息,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
“世子,您吩咐属下追查的明家事宜,已有眉目。明家在江南的几处核心铺子,尽数被赵同的人强行霸占,如今落入旁人之手,明夫人与明家小公子,则被看管在江南老宅,人身暂且安全,只是赵同的人派了重兵把守,盯防得极紧,半分自由都没有。”
李绍景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听不出喜怒,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沈昭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继续禀报道:“还有一事,属下查到,明姑娘在江南之时,曾救过一位落水的书生,那书生受她恩惠,潜心苦读,后来高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名唤沈鹤亭。”
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停住,李绍景抬眸,眸色沉了几分,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沈鹤亭?可是上个月呈上《论盐铁疏》,在朝堂之上公然与赵同针锋相对的那个沈鹤亭?”
“正是此人,半点不差。”沈昭连忙点头,又补充道,“属下还查到,明姑娘被关入刑部大牢之后,沈鹤亭曾在大牢外守了整整三日,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想要入内探望,只是碍于身份,又被赵同的人暗中阻拦,终究未能如愿。”
李绍景陷入沉默,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片刻之后,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有点意思。”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一旁的沈昭摸不透心思,“明徵竟救过他,还这般记挂。”
心中念头转了转,李绍景已然有了盘算,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对着沈昭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午后让人将柳莺儿接来府中。”
沈昭闻言,顿时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道:“世子,您之前不是说柳姑娘聒噪,性子不沉稳,上次还特意将人赶走了,怎的今日又要接她过来?”
李绍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此前是说过,可如今,我需要这般聒噪的人。”
他要的便是一块能投石问路的石子,要借着柳莺儿的性子,撕开明徵伪装的温顺,看看她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沈昭看着世子眼底的深意,瞬间明白了其中用意,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安排。
午后的日头温软,竹影轻晃,柳莺儿果然如约而至。
她今日身着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外覆一层鎏金披肩,步履间衣裙轻扬,发间赤金累丝凤钗垂落细碎珠翠,耳上鸽血红宝石坠子随动作轻撞,声响清脆,一身装扮极尽明艳,眉眼间的张扬与矜贵,明晃晃写着招摇过市四字,隔着老远便惹人侧目。
李绍景在正院接见了她,寥寥数语寒暄过后,便径直携着她往静思苑的方向行去。
“世子今日怎地忽然想起我了?”柳莺儿软着嗓音,纤手亲昵挽住他的臂弯,语调娇柔得似能沁出水来,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嗔怨,“前几日还推拒着不让我登门,莫不是将我抛诸脑后了?”
“今儿个心情好。”李绍景语气平淡无波,任由她依偎着,目光却始终凝在前方静思苑那扇半掩的月亮门上,心不在焉的模样,早已将心思显露无遗。
柳莺儿本就是八面玲珑的精明人,只一眼便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半点不曾点破,只依旧笑靥盈盈地紧随其后,心底暗自盘算着——能让世子亲自引着自己前来相见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容貌才情,竟能引得世子这般上心。
静思苑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翠羽正蹲在院中,俯身细心修剪着那盆素心兰的枯败枝叶,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连忙抬首望去,一眼便瞧见李绍景携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踏入院门。
不过三两日翠羽便被明徵折服。她心疼明徵的隐忍,更敬她的清醒。见李绍景带柳莺儿来,她气得不轻,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不敢表露分毫。
她慌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浅:“世子。”行礼的同时,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房方向飞快瞟去。
“明徵呢?”
“姑娘正在书房内看书。”
李绍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让翠羽入内通报,径直抬步朝书房走去。
柳莺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着院中碎石小径,一双美目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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