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也不知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他此刻正站在青云书肆里。

窈娘令他跟着客人取香，他便跟着妙真走了，从玉笙坊出来坐在画舫上，这位客人也是一言不发，他有几次预开口为窈娘争取下机会，抬头看见客人那张脸都止住了，心道只等着见到她家主人再说。

外头日光正盛，可书肆架上的书简画卷太多，反而显得屋内逼仄昏暗，令他有些局促。他从未来过什么书肆，顶多去杂卷铺子给窈娘买些琴谱，这里墨香很浓，画卷陈列风格各异，他抻着脖子好奇地打量。

“你叫什么？”

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阿拾一跳，他猛地转过身，看到那副巨大的白鹤屏风后恍惚能看见个人影，正靠坐在椅子上，那人穿着件素色的长裾，头上戴着顶帽帻，看不清样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也好听，不像个坏人。

“阿……阿拾。”阿拾下意识回答。

这时妙真从后面走了出来，将手中锦盒递给了他，交代道：“将此香夜间焚于香炉，可以安眠舒梦，若做成香囊待在身上，也又静心抚神的效果。”

阿拾连忙接过，紧紧抱在怀里，犹豫片刻后，鼓起勇气试探问：“贵人先前说的主人宴席……”

妙真直接伸出一只手，将阿拾的目光引向屏风后那道身影：“这是我家家主，请他与你说吧。”

被点名的符约顺势道：“我不日开宴，赴宴之人都是过去军中同生共死的弟兄，窈娘当年的《霹雳引》曲动京城，令我魂牵梦萦，本想以此曲以彰昔年武勇，只可惜……”

闻此阿拾垂下头，一声不吭。

“我们初来京中不知晓，窈娘对这《霹雳引》可有什么心结？”符约继续问。

“还不都是因为那个人……”阿拾嘟囔出声，却没继续说下去，“多谢贵人赠香，宴席一事我肯定会游说窈娘。”

符约笑道：“既如此，就多谢阿拾小兄弟了。”

目送阿拾走后，符约带着赞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妙真师傅步步铺垫，这张府的门，如今已是虚掩着等你进了。”

妙真对其这种登堂入室般的点评见怪不怪，“我并未和世子说过我的计策吧？”

符约笑却不答，抬手卸下帽帻，把眼前的茶碗晃了晃，询问道：“我这茶虽比不得巧音涎香，却也淡雅非常，乃是我最为喜爱，妙真师傅赏脸否？”

符约对饮食之类讲究非常，妙真早已领教过，之前还特意带了些给小满兄妹吃，获得一致好评，想到这妙真也不客气地越过屏风，在他左手旁坐下。

先前去寻李兰月，却被张家拒之门外，据说李兰月和张镜竹双双病倒，许久不在人前露面，只能从张奏身上下手。

多亏了小满近来席面颇多，年轻男女凑在一起，便是建康中再隐秘之事的话头都能聊出几句，小满不负所托，不过两日就给她带来了讯息。

张奏早年是个督运使，其妻子周听慈陪伴他奔波各处，事事亲历亲为，以至于年纪轻轻得了痨病，后久病难医撒手人寰，张奏悲痛欲绝发奋图强，之后便升任少府来到了京中，结识了窈娘，之后张奏便隔几日便要去玉笙坊坐上一坐，单点窈娘听曲。

传闻有人拜访张奏时曾见他书房悬挂的夫人画像，与这窈娘有七八分相似，虽常去听窈娘琴曲，却从未有过纳妾入门的念头，旁人感念这中尚方令的痴情，自然也有人说区区琴女供人取乐而已，本就无缘进入京官的后院。

但是自年初起，张奏突然不去玉笙坊了，众人猜忌也许多，不过大家隐约觉得是张家的儿媳儿子相继病倒，张奏劳心劳神无暇分心，这才和窈娘断了联系，不过这时候薛怀拙带来了张奏的消息，说他告假数日，保受失眠折磨。

“张奏受失眠之症困苦已久，据说已经性情大变、疯疯癫癫。”符约斟起一杯，递给妙真，继续说道，“他得到此香且焚之有效，用完后定然会向窈娘问起你。”

“世子觉得，张奏需要几日才能来找我？”妙真问。

“三日。”

“三日？”妙真疑虑片刻，旋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冷笑一声，“世子当日早就知道我进不去张家的门吧。”

“窈娘会先替张奏试香两日再交于他，剩下的香恐怕不足以用上一日。”符约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妙真的话题。

“直接送去有何不可？”妙真也没追究，进而问道。

“若是有人给那位薛姑娘送了一块茗饼，你当如何？”符约眉目舒然，笑意渐深。

“我自然会将那茗饼查仔细再给小满。”妙真蹙眉，似有些不解：“你说他们二人已经有了如此这般的情份？”

符约只为她续上一杯茶，笑而不语，妙真却疑惑更甚，想了片刻肯定道：“‘情为缠缚’，如今见都不见，恐怕算不得真。”

符约闻言语带调侃：“那何为真？净蘅寺的僧众，或者薛姑娘于你又意义为何？”

“净蘅寺的师父们对我有教养之恩，小满与我一路相助良多，情义滋生需靠恩情，其余不过是虚妄嗔痴所相。”妙真反驳。

“佛家讲无常无我，独生独死，妙真师傅何必还为净蘅寺奔波？”

妙真指尖顿了顿，看着茶盏中茶叶浮沉舒卷，低声道：“我这六年修行想来也毫无长进。”当年师父说她凡俗之事未尽，想来也是这个意思吧。

符约安抚道：“情字一事本就纷杂无序，万法未能参透，你我自然也不能。不过窈娘对张奏虽有情，更多的确类似是一种寄托。”

“何以见得？”

“你可知窈娘为何不弹《霹雳引》？”符约挑眉，神秘地微倾向她，“窈娘一曲《霹雳引》名满京城，而后数年未有人能超越，此曲重金难得。窈娘年岁渐长，她视此曲为骄傲，自然也不会轻易为人演奏，不过张奏和窈娘之前情义绵绵，除夕时张奏曾前往玉笙楼，而窈娘为其弹奏了这曲《霹雳引》。”

妙真略一迟疑，继续道：“之后张奏便得了失眠之症，不愿再见窈娘。”

“窈娘伤心欲绝，却不知真相，只能将错处归结于这琴曲之上，一腔深情碾成自责，从此封琴绝响。”符约点点头，随后叹口气，继续补充：“她半生荣光，系于一曲《霹雳引》，年华逝去，她孤傲自封不再奏此曲，名声自然一落千丈，而那时只有张奏时常来听她弹曲。”

见妙真沉思，符约从容不迫，继续娓娓道来：“张奏不吝赞美，为其一掷千金、泼墨成诗，而后更与她谈天说地、痴痴缠缠。昔日的荣光、琴中的意气、多年的落寞，都紧紧押在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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