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
妙真抬头顺着众人目光看去,那人被扶着站正,只见他抬手清缓地拂过袖袍,裾袍如流云般很轻易恢复成妥善齐整的模样,随他走近,被日光晃目失焦的剪影逐渐清晰起来,众人方才看清那张脸,只听得旁边的薛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公子,那张脸姿容如玉,似松风水月,妙真自益州一路而来见过无数面孔,这张脸虽算不上十足的惊心魄丽,却胜在眉目之色似远山似川流,隐有磅礴之势。锦白宽袖长袍,青丝如缎尽数垂下,从善如流,高风霁月。他发间腰间丝绦均未配任何饰物,却丝毫不减其神姿高彻。
方才扶着他的是个黑额带仆从,看着也目如点漆十分周正,非平民之人,也走入店中,兴冲冲对着小二说:“一份甜酒鸭子,一份姜锅鸭子!”
小二连忙应声,众人才缓过神来,妙真转头正发现薛小满挤眉弄眼,顺着她的提示看去,发现那公子正带着仆从向她们这桌走来。
“二位娘子,店内没其他位置,可否搭个桌?”仆从神情诚恳,向二人开口。不知何时店中已经有了不少食客,此刻各个桌子都坐满了人,薛小满最吃软话,干脆的腾出一个位置给两人坐下,妙真也只得往一侧挪出位置,颔首默许。
这顿饭倒是吃的很安静,直到那仆从夹了口甜酒鸭送入口中,惊叹道:“世子!这鸭子简直人间美味啊!”
世子?一声称谓引得妙真抬头,方才那股极清的气息在脑海中熟悉起来,她恍然察觉,那像是北地独有的清冽寒梅。昨夜所听的朱衣台漂亮世子的言论立刻清晰起来。薛小满显然也反应了过来,连忙用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对那少年道:“世子?您是……世子啊?”
仆从立刻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巴,满目惶恐的看看薛小满,又看看妙真,随即落在自家公子身上。
那公子似是有些无奈道:“二位娘子不必介怀,我名符约,并非齐人。”
符约……并非齐人,北魏的世子,北魏想必也不会送过来那么多质子,这位应该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朱衣台令使。昨日听说今日就见到,怎会这么巧?就在薛家准备抽身事外的时候,这位世子就如同引导她向前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是朱衣台那个世子!”薛小满惊呼出声,符约怔然地点点头。随后小满试探性的将目光投向了妙真。
巧合得有些离奇,可究竟哪里不对呢?又面对着薛小满滚烫的目光,心念电转,思虑片刻妙真终于开口:“世子,用膳后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刘家鸭馆每日鸭子限量,一般到晌午一刻便售罄,日头正毒的时候店中三三两两都吃完散去,而不远处的百醉楼雅间里,却闭门待客。
百醉楼装潢风雅秀丽,是建康中最享盛名之地,达官显贵、公子闺秀常来此品茗开宴。各雅间精致不一,妙真二人所在的这间名为淙群阁,其间青竹丛丛,低矮的坐台下有汪刚至脚踝深度的水池,虽在阁内却宛若置身林间。
薛小满没有来,虽遇见符约诗会一案可以有所推进,可妙真还是觉得太顺遂了些,好像是有人铺好了路等待她上钩一样。所以她叮嘱薛小满先回府,若她长时不归便赶紧报官。所以此时淙群阁内,只有她和符约两个人相对而坐。
“世子既掌朱衣台,玄鸦司前阵子的一起诗会逆党之案,你应该很熟悉吧。”
“有所耳闻。”
“江家诗会宴请了京中才子,还有不少名门新贵,如今却因几件墨宝宣纸收押在玄鸦司,多日下来玄鸦司却毫无动静,世子可知缘由?”
“娘子觉得是因为什么?”
“几年前朱衣台负责销毁的那批逆党墨宝如今重新现世,玄鸦司大张旗鼓的抓人。玄鸦司目的不在文人,而在世子。”妙真面上表情平静,看着对面那张从容至极的脸,心中难免打鼓。
她见过多年前诛杀叛党血流成河的模样,知道平民的命于王侯而言不过尔尔。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也是位如假包换的王侯之人,自己说出的话实在是不妥得狠。
不过妙真清楚地知晓,符约身在他国受制于人,南齐权贵敢做的,他不敢。
“你是想说,玄鸦司此番是在给世家信号,向我施压?”面前的人平和开口。
传闻中的此人才学不假,一点即通,妙真声音放缓,循序善诱:“世子想在建康安稳度日,而我想救出家中人,本该同舟而行。”
符约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娘子是已经有了良策?”
“薛怀拙任公车令署丞时,曾在隘口附近设义牍坊,流民的申述文书、孩童的识字记账,均有“薛先生”的功劳。”妙真这几日听求实念念叨叨,觉得自己对薛怀拙这几年在建康所作之事,远比义阳的薛家二老还要了解。
民生载道,足以破局,薛怀拙守礼品端,这些事件让其在城中大有赞颂,不然区区公车令署丞,何以让城外酒肆的小二都有所耳闻。
符约似恍然般轻叹一声,声音赞许:“借民声破局,娘子想得不错。”
自己寥寥数语,符约立刻洞悉到了她想出的方法,这人真的只是个略有才学吗?一个猜想幽幽从妙真心底冒出,今日种种巧合,会是符约的安排吗?
“薛怀拙仁善之名,百姓间流传甚广。此事薛家可做薪,只需世子填一把火。”妙真恳切。
符约看着她,眸色隐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之中。一股不妙的感觉却自妙真心中油然而生,不出片刻,她便听见符约说:“我为质子,受尽约束,却无人敢真正将我逼入穷途末路。”符约极轻一笑,“我不会帮你,亦不会与你同舟而行。”
直到回到薛府,妙真还是没有缓下心中杂乱,她自觉符约此人城府极深,今天相见也一定不是巧合,可一番言辞下来,他并不准备出手也不会帮忙,那引她去淙群阁的目的是为何?
难道是为了套出她的计划吗?
念头一出,妙真不由得攥紧玉珠。她快步往书房走去,相较以往看着要严肃许多,对着求实小声吩咐,“去查下薛大人平日里的义牍的时辰、各家所在整理一份给我,此事不可耽搁,要快。”
求实虽疑惑,却马不停蹄地往书房去了。
符约接下来会怎么做?她想不出来,所以只能赶在他将自己计划泄露前赶紧实施,原本以为利益相同就可以达成一条线,没想到什么利益威名符约这厮混不在意,这人日后还是要有多远躲多远……
…………
日头西沉,屋里很暗,只有些透过窗纸泛红的金光余晖,以及桌上一支小小的火烛。
火烛刚好能照清桌前人的模样,正是符约。他手持书简,借着烛光翻阅。
房间阴影处似有极轻的声响,从暗处走出一人,那人身形不算高,面上却肃然冷冽,这正是白日说着鸭子好吃的仆从,与此刻判若两人。他名为青士,在符约身后站定后开口:“世子,薛家动了,看样子明日就有消息了。”
符约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青士又开口说:“公主府那边又来了书信。”
“烧了。”
次日晨间,坊间悄然传开了些流言,建康城人口繁杂,流言如长脚般流窜大街小巷。起初只是些寒门子弟出头不易的念叨,慢慢偏转到了兰台街的薛署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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