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跟着那一老一小，穿过半掩的木门，走进了秦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爷孙俩进来，笑了一下：“今天学宫那边杀了两只鸡，我讨了一碗鸡油，给你们烙饼吃。”

“奶奶！”小女孩松开爷爷的手，扑过去抱住老妇人的腿。

老人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粟米粥和两块不知是什么杂粮做的饼。

许念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小墨染。

小女孩正坐在爷爷身边，她看了许念一眼，装作没看见，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爷爷。”

小墨染放下碗，抬起头，“今天学宫那边在吵架。”

“吵什么？”老人问。

“两个老先生在吵白马是不是马。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吵了一个时辰，把博士都吵来了。”

老人笑起来：“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小墨染老实地说，“但我觉得白马就是马。就像即墨城就是城，不管它的墙用什么砖砌，它还是城。”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

老人揉了揉孙女的头，“墨家的孩子，就该有这样的脑子。那些名家的弯弯绕绕，咱们不学。咱们学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堵墙怎么砌才不倒。”

小墨染用力点头。

“爷爷我吃完啦，我出去玩啦。”

小墨染和爷爷奶奶打好招呼，便兴奋地跑出家门。

许念也跟了上去。

等到了学宫附近，小墨染转过头正视许念，“你怎么还在啊？”

“我……是个过路的。”许念说。

小墨染歪着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过路的？这条路是死胡同，前面只有我家的院墙。”

许念跟小墨染大眼瞪小眼，忽而神情变得严肃。

“其实我是个神仙，只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才能看到我。”

小墨染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许念这才反应过来小墨染为什么没有在爷爷面前说出她的存在。

原来是小墨染早就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看不见她。

许念憋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仙风道骨一些。

“不错。本仙云游至此，见你骨骼清奇、天资聪颖，特来点化你一番。”

小墨染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问：“你是哪路神仙？是墨家的祖师爷派来的吗？”

“呃——”

许念卡了一下，“算是吧。”

“那你叫什么名字？”

“本神.......许念。”

“许念。”

小墨染皱起鼻子，“不像神仙的名字。”

“神仙就不能有名字吗？”

小墨染掰着手指头数，“神仙的名字都很好听。什么西王母、东王公、太乙真人的。”

“你这个太普通了。”

许念哭笑不得。

“那你觉得神仙应该叫什么？”

小墨染想了想，又摆摆手，“算了，名字不重要。你刚才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许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墨染已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爷爷也这么说。”

许念看着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

“行，你聪明，你最聪明。”

小墨染满意了，拉起许念的手，拽着她就往稷下学宫的方向走。

“你既然来了，就帮我看看我的图纸。我总觉得连弩车那个机括还能再改，但我爷爷让我自己想，我想了好几天了。”

许念被她拽着跑，心里有些发虚。

她哪懂什么连弩车？

真要让她看图纸，她能看出什么名堂？

“那个……本仙今天还要去别的地方点化别人，你的图纸改日再看——”

“骗人。”

小墨染头也不回，“你刚才说你是路过，路过就是顺路，顺路就是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许念发现这个小丫头片子不仅聪明，还记性好，嘴皮子不饶人。

她放弃挣扎了。

稷下学宫的侧门外有一片杂树林，林中有几块被荒草半掩的大石头，是小墨染的秘密基地。

她平时在这里画图纸，因为这里安静，没人打扰，石头刚好可以当桌子。

小墨染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麻纸，摊开在石面上。

“你看。”

许念低头看那张图。

说实话，她看不懂。

那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每一处都标着尺寸，有些数字被涂掉了重写，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

应该是某些工具的图纸。

“悬刀怎么样？”小墨染仰着头看她。

“嗯……”

许念沉吟片刻，决定用万能句式，“不错，很有想法。但这个地方还可以再改改。”

她随手一指，指到了图纸中间一个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部位。

小墨染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

“你真的是神仙？”

“当然是。”

“神仙不会连悬刀都不认识。你指的这个地方是弩臂的末端，悬刀不在这里。”

许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墨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骗我的，对吧？你不是神仙。”

许念顿了一下，“神仙又不是什么都懂，我是负责帮人实现心愿的神仙，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小墨染眼睛刷得一下又亮了。

“真的吗？那你能帮我进稷下学宫学习吗？”

许念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

“你想进稷下学宫？”

“嗯！”

小墨染用力点头，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我想跟爷爷学城守，跟博士们学算学，还想学阴阳家的历法，还想......”

“等等等等。”

许念打断她，“你才五岁，学这么多不累吗？”

小墨染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有什么好累的？

“爷爷说，墨家的弟子什么都得会。不会算学，就量不准城墙；不会历法，就算不准工期；不会——”

“行行行，你爷爷说的都对。”

许念举手投降。

小墨染却不打算放过她，抓着她的袖子追问：“那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你是实现心愿的神仙对吧？”

“我.......”

许念头一次沉默这么久。

在这个时代，女子尚未有和男子平等入学的机会。大多数女孩们的教育空间在七岁后就开始与兄弟分开，教育女子成为贤妻良母是社会的主流风气，并不存在追求个人理想的外部环境。

“怎么样？”

小墨染见她不说话，急得拽了拽她的袖子。

许念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许久后说：“我做不到。”

小墨染的表情瞬间变得失望，“你刚才不是说你是神仙吗？神仙怎么能说做不到？”

“神仙也得守规矩。”

许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稷下学宫有稷下学宫的规矩，我不可以违背。”

“但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不一定只有在学宫里才能学到想学的知识。”

小墨染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但硬是忍住了。

“别的办法？”

她仰着脸问，“什么别的办法？”

许念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们不一定要进学宫，才能让那些老师教我们。你住在这附近，总能跟爷爷遇见一些知识渊博的人，你仔细想一想。”

小墨染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几位。”

许念询问，“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一个好像叫淳于......什么来着，那个字我不认识，另外一个叫慎到。”

淳于髡（kun），出身微贱，先为髡奴，后为赘婿，但凭借博闻强识、滑稽多辩，受田齐桓公招聘入仕，成为稷下学宫最早的元老之一。

慎到，早年专攻道家思想，后将道法自然的理念融入政治学，成为稷下黄老学派的核心代表人物，与淳于髡齐名。

小墨染继续掰着手指头思考，“好像还有孟子、荀子、邹衍、田骈........”

许念连忙打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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