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翠莲眯起眼，借着一缕夕阳仔细打量那张脸。

那张脸太粗糙了，太脏了，但她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什么，脑海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却话到嘴边，怎么也喊不出口。

好半晌，她的手猛地一抖，棉被彻底掉在了地上。”

“林大有？”陈翠莲的声音发着抖，不敢相信。

安乐从锅盖后面露出半张脸，盯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大……大有叔？”

跪在地上的男人扭过头看向安乐，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慈爱。

他咧开嘴：“是安乐啊！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还骑在叔脖子上四处溜达呢，有一回差点把叔的头发薅下来一撮，还记得不？”

安乐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角。

她上次被人当众说出这种小时候的糗事，还是出嫁前她爹在年夜饭桌上当笑话讲的。

安逸看着几人的互动，她突然发现，这人不就是今天在西北坡看到的那个中年人？

衣服一模一样，身形看起来也差不多。

而且安逸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不仅安乐脸红了，连站在她旁边的陈翠莲也莫名红了脸。

那抹红，不像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更不像是累出来的，而像是某种情绪突然上涌，带来的潮红，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安乐被人当众提起小时候的糗事，脸红很正常。

但陈翠莲脸红，是个什么意思？

她这位娘亲，为什么脸红？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故事，嘿嘿！

似乎是察觉到安逸看戏的目光，陈翠莲没好气地将棉被往她身上一挂。

安逸不防，被推了个趔趄，余光中看到陈翠莲走到林大有跟前，将他扶了起来。

两人相互寒暄着进了堂屋。

堂屋简陋，光线微弱，安乐点燃蜡烛，安心则是贴心地倒了茶水。

林大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喃喃道：“怎么敢劳烦大小姐？”

他局促不安地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垂着眼眸，不敢直视众人。

陈翠莲率先开口，道：“大有，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你还在望仙坡，日子过得怎么样？可有妻小？”

没想到陈翠莲刚一开口问，林大有“扑通”一下又跪地上。

陈翠莲连忙去扶，他跪在地上没起身，像是觉得不配站起来说话似的，低着头，声音又沉又哑。

“夫人，我对不住安家！我答应过老爷的，我说一定看好望仙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果，“可我林大有还是没能看住。”

“怎么回事？”安逸放完棉被出来，正听到这句，不自觉地追问道。

“隔壁仙泉乡的里长曹如海。”

林大有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拳头握得紧紧的。

“那人是个混不吝，眼馋望仙坡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爷夫人搬走之后没几年，曹如海见安家那边再也没人过问这边的事，就开始动手脚。”

“他找了几个人半夜来砍界碑，把界碑往外挪了半里地，硬说望仙坡有二十亩归他仙泉乡管。我去找他理论，他反咬一口说我私占田地，要报官抓我。”

说得愤恨处，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粗糙的手指都抠进了肉里。

“这还不算！他占了地之后想往外租，但这破地谁能看得上？”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有些尴尬，偷偷瞟了一眼陈翠莲的脸色，见陈翠莲没有生气，又继续说道。

“租了一年没人要，他就想了个缺德主意——把望仙坡当成乱葬岗，凡是周围十里八乡死了没人收尸的——冻死在路边的乞丐、河里漂上来的无名尸……全往这儿拖。”

“拖一个收一份钱，能捞一点是一点！”

安心的脸彻底白了，紧紧握着安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陈翠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地契呢？”安逸冷不丁地问，声音冷静，直指要点，“地契在谁手里？他凭什么去告官抓你！”

“地契在曹如海手里。”林大有咬着牙说。

安逸觉得有些奇怪，道：“你说爹娘搬到陵州之前将望仙坡交给你打理，地契怎么可能在曹如海手里？若是爹爹将地卖了，自会派人知会于你。”

她转头看向陈翠莲：“娘，爹可曾说过，已将望仙坡卖与曹家？”

陈翠莲想都没想，脱口道：“自是没有。望仙坡是安家最初扎根的地方，怎么会随随便便卖与他人，尤其是曹家。”

“这就奇怪了！”安逸沉吟道，她歪着脑袋，看似在思索，实则是在打量林大有这个人。

他手上的老茧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干农活才有的，是个舍得力气，老实本分的人。

毕竟即便多年不见，他也对她娘保持着原来恭敬的态度，不像个作妖，搬弄是非的。

大概是曹家与地方官勾结，想着安家去了陵州疏于管理，想抢占这块地。

而陈翠莲那句“尤其是曹家”，之前那些人来找茬，她也是直呼“曹如海”“曹金云”，看来是旧识，且有怨。

有点难办！

安逸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不敢将这番推算讲与安心和安乐听。

倒是安乐有些好奇地问：“大有叔，我们来时候一直听人说望仙坡是乱葬岗，可我今日登顶一瞧，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林大有老实回道：“我干不过曹家，就想了个笨办法。”

“他拖他的尸，我埋我的尸。每次他喊人把尸体往坡上随便一扔就算完事，我就跟在后头，把那些可怜人一个一个拖到坡底的背阴处，正经挖个坑，好好埋了。”

“这些年，少说也埋了四五十个了，也算行善积德吧。”

四周安静了几秒，像是为了衬托此刻的氛围，风从坡上吹下来，刮过那些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大有叔，谢谢你。”安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诚恳，“往后您不用一个人守着望仙坡了，我们来了。”

“您是三小姐？”林大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对。”陈翠莲忙伸出手，帮他稳了稳，她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当年一别还是个吵吵闹闹的毛头小伙子，如今这是怎的了，哭什么？”

他松开陈翠莲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和土渣，也不拍，只是弯腰拱了拱手：“夫人，小姐们，今晚先凑合一宿。”

他恢复了那副粗粝稳重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感：“这屋子塌得厉害，明天天亮了，我过来修整一下。我去偏房守夜，有事喊一声，我听得见。”

陈翠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林大有刚要走，安逸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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