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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转乾坤》

13. 撑腰 她是来给女儿撑腰的。

她是来给女儿撑腰的。

画眉早在门口跪着了。刘嫖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往殿里走。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沙沙的响声,像一条蛇在枯叶上爬过。

椒房殿的正殿已经收拾过了。碎掉的漆盒被扫走了,洒落的粉黛被擦干净了,昨晚那场风暴的痕迹被宫女们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着龙脑香,甜腻得让人不太舒服。

陈阿娇站在殿中央迎接母亲。她已经重新梳妆过了——新的铅粉,新的胭脂,新的花钿。衣服也换过了,换了一件石榴红的深衣,领口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花纹。头发重新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精神、从容。但再怎么打扮,也遮不住眼睑下的青黑和眼白里的血丝。

刘嫖走进来,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皱起了眉。

“昨晚没睡?”她在正中的榻上坐下来,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质问。

“阿母。”她拉住刘嫖的手,声音发颤,“阿母,女儿委屈。”

刘嫖皱起眉头。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拉着她在榻上坐下,然后吩咐画眉:“去,把殿门关上,所有人都退到外面去。”

画眉赶紧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声音沉重悠长,把殿里和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说吧。”刘嫖的声音冷下来,“昨晚宴会上又怎么了。”

陈阿娇在母亲面前坐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太多的怨愤。从昨晚到现在,她忍了太久。在陛下面前忍,在群臣面前忍,在宫女面前忍。现在母亲来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阿母——”她的声音破碎了,像一个被摔在地上的瓷碗,“陛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早些歇息’,就走了。他去了温室殿。他去了那个歌女那里。”

她一边说一边哭,泪水冲花了刚刚敷好的铅粉,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那些沟壑暴露了她真实的年龄和真实的状态——松弛的毛孔、细小的皱纹、蜡黄的肤色。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大汉的皇后,而只是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女人。

刘嫖看着女儿哭,没有立刻说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绢帕,递过去。那绢帕是上等的齐纨,薄如蝉翼,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

“擦擦。”她说。

陈阿娇接过绢帕,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阿母,我不甘心。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胶东王。是我阿母把他推上太子之位的!没有我们馆陶家,他能坐上今天的皇位?他欠我的!他欠我们家的!”

“阿母,你说过,他是我的丈夫。你说过,会让他一辈子对我好。”她攥着刘嫖的袖子,指节发白,“可他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阿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我坐在他旁边,跟坐在冰窖里一样。”

刘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卫子夫,一个歌女!”陈阿娇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一个在平阳侯府里唱歌跳舞的下贱人!她凭什么?她生了个女儿就了不起了?陛下封她做婕妤,太后把她当宝贝,阖宫上下都巴结她——她算什么东西!”

“好了。”刘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阿娇住了口,抽抽噎噎地擦眼泪。

刘嫖站起来,在殿中慢慢踱步。她的狐裘下摆拖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的绢纱里透进来,把她绛紫色的衣袍照得隐隐生光。她走到博山炉前,低头看着炉盖镂空的花纹,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娇,我问你。”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你有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卫子夫的坏话?”

陈阿娇抬起泪眼,嘴唇动了动:“说过。我说她出身卑贱,不配伺候陛下。我说她的女儿不过是公主,公主有什么了不得的。”

刘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糊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你在宫里这些年,怎么就学不会沉住气?你去说卫子夫的坏话,你越说她不好,皇帝越觉得她委屈。”

“可是她本来就——”

“她本来就是什么,不重要。”刘嫖打断她,声音冷硬,“重要的是皇帝怎么想。皇帝觉得她好,她就是好。皇帝觉得她不好,她就是不好。你不是皇帝的对手,你要做的是顺着皇帝的心思走,不是跟皇帝的心思对着干。”

陈阿娇被母亲这么一训斥,哭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阿母,那怎么办啊?”

刘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几分,“阿母在,阿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陈阿娇靠在她肩上,抽噎着说:“阿母,我好怕。我怕他会废了我。”

“他敢!”刘嫖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松开女儿,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这大汉的江山,有一半是我们家替他争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你外祖母窦太后在世的时候,谁敢动我们刘氏宗亲一根指头?你父亲堂邑侯虽不掌兵了,可朝堂上欠过我们人情的旧部还少吗?他刘彻当年能从胶东王变成太子,再变成皇帝,是踩着我们家的肩膀上去的。”

陈阿娇抬起头,看着母亲。

刘嫖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妆容精致,风韵犹存。暗的那一半,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他忘恩负义。”刘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能让他忘。”

陈阿娇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阿母,你要做什么?”

刘嫖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那个卫子夫,最亲近的人是谁?”

陈阿娇想了想:“她在宫外有个娘家,母亲还在,兄弟在朝中做官。还有一个弟弟,叫卫青,现在是太中大夫。”

“太中大夫。”刘嫖冷笑了一声,“一个小小的太中大夫,也敢让自己的姐姐在后宫里兴风作浪。”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阿娇,你记着。要收拾一个人,不一定要收拾她本人。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她自然就成了孤立无援的浮萍。没了弟弟在朝中撑着,没了娘家在宫外张罗,她卫子夫一个歌女出身的东西,拿什么跟你斗?”

陈阿娇的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有些不安:“阿母,陛下会不会——”

“会什么?”刘嫖冷冷道,“我是他姑姑,你是他皇后。他就算知道了,还能为了一个太中大夫治我们的罪不成?再说了——谁说我们要亲自出手?”

她走到门口,推开殿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她的狐裘在风里微微掀动,绛紫色的衣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微微发福但依然挺拔的身形。

“来人。”她对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令快步走上前来。这人穿着深灰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长疤,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他姓曹,是大长公主府的家令,管着府里几十号奴仆和门客。

“殿下。”他躬身行礼。

“去查一查。”刘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陈阿娇能听到,“太中大夫卫青,现在住在哪里,身边有多少护卫,平时走哪条路出入建章宫。”

曹家令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阳光里跳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是。”

卫青的住处,是尚冠里卫家宅子旁边的一个独立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三间正房加一个天井。是汉武帝赏赐卫青官职之后,卫老妈子替他在自家宅子旁边置办的。院墙上爬满了忍冬藤,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褐色的藤蔓密密匝匝地趴在墙上,远远看去像一张织了一半的网。院门漆成黑色,门上的铜铺首是新打的,还没来得及生铜绿。

正月初二的早晨,卫青在天井里练完了剑,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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