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案发现场vlog》
城西的骚乱,在金吾卫与公主府护卫的协力下,并未持续太久。
待到魏野与欧阳忱赶到三号安置点时,场面已被控制。金吾卫兵士肃立成列,将黑压压的人群隔在空场之外。地上散落着粥棚的碎木和陶片,几辆粮车歪斜着,米袋被扯破,雪白的新米混着泥土和刻意泼洒的砂石,一片狼藉。人群前方,赵芸香和几个妇人正低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更多人则沉默地站着,眼神复杂——有未散的余悸,有木然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观望。
魏野勒住马,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下马,而是在马背上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看到几个被捆结实、由兵士押着的汉子,正是赵石他们揪出来的煽动者,一个个虽穿着破旧,眼神却透着市井混混的油滑与惊惶,与周围真正面黄肌瘦的流民截然不同。他也看到人群里,不少熟悉的面孔——是那些这些日子领着以工代赈的工钱,认真修棚、清淤的汉子,此刻他们大多站在外围,眉头紧锁,看着那一片狼藉,又看看被押走的几人,脸上是疑惑和担忧,而非愤恨。
他心里有了底。
翻身下马,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绯色的官服在冬日灰暗的背景和人群粗褐的衣衫中,异常醒目。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先去捡拾什么,也没有立刻高声训话。他走到那摊混着砂石的白米前,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米粒冰凉,颗颗饱满,夹杂着几粒粗砂。他捻了捻,将砂粒剔出,摊在手心,就着天光看了看,然后举高手,让周围更多的人能看见。
“米,是户部官仓直拨的新米。”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砂,是有人趁着砸锅掀灶的乱劲儿,故意撒进去的。”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
魏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今天这一出,砸的是你们今晚吃饭的锅,抢的是你们明天活命的口粮。谁最亏?是你们。谁最高兴?”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那些躲在暗处,巴不得你们活不下去、巴不得朝廷这安置的事儿黄了、巴不得我们这些办差的人滚蛋的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人群更近了些,金吾卫的兵士下意识想拦,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有人跟你们说,官府心黑,层层克扣,给你们的是最差的。”魏野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反而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这话,我不全驳。天下乌鸦,不敢说都白。但有一桩,”他目光如电,看向人群中几个熟面孔,“自你们到京兆这月余,每日两顿粥,可能喝得饱?发的棉衣,可能御寒?以工代赈的工钱,可能按时到手?修自家住的棚子,木料草席,可曾短过你们的?”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做不得假。每日的粥或许稀,但没断过顿;棉衣虽薄,确是新的;工钱虽微,五日一结,从未拖欠;修棚的料,也是按户按人头发下去的。这些,是这里绝大多数人亲身经历的。
“有人想让这口安稳饭吃不下去。”魏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他们挑拨,他们砸锅,他们往你们饭碗里掺沙子。为什么?因为你们安生了,他们的算盘就落空了。因为这事儿办成了,有些人伸不进手了,有些人的脸没地方搁了。”
这话说得更直白,几乎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人群中不少人的眼神变了,从单纯的愤怒和恐惧,多了些思量。
“今天闹这一场的,除了这几个拿钱办事的杂碎,”魏野指了指被押走的方向,“还有谁?是那些真信了谣言,怕以后没饭吃的乡亲父老吗?或许有。但我更信,绝大多数人,只是被裹挟了,被吓住了,看着别人冲,自己也慌了神。”他放缓了语气,“这没什么丢人的。天灾人祸背井离乡,心里没底,怕,是常情。”
他话锋再次一转,变得斩钉截铁:“可咱们不能让怕,成了别人手里捅向自己的刀!从今日起,三号点,所有粮米入库、出库、下锅,每日由你们自己推举信得过的人,跟着我们的书吏一起盯着,过秤,记账,亲眼看着它变成能进嘴的饭!每一笔以工代赈的工钱发放,张榜公示,谁干了多少活,该拿多少钱,白纸黑字,人人可查!”
“至于今天被砸的、被抢的,”魏野环视一圈,“今晚,新的粥棚支起来,晚饭照常,每人多加一个饼子!被糟蹋的粮食,我来补!但这话我也撂这儿——往后再有这种被人当枪使、砸自家锅的糊涂蛋,连同那些收黑钱捣乱的王八羔子,有一个算一个,国法处置,绝不容情!想吃饭,想活命,就得守规矩,就得擦亮眼,别信那些让你妻儿老小挨饿的鬼话!”
一番话,有安抚,有承诺,有实实在在的改进措施,也有不容置疑的底线警告。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而是把利害关系、是非对错、往后章程,明明白白地摊开。既给了绝大多数只是观望、担忧的流民定心丸和参与感,也明确划出了红线,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煽动者和可能的糊涂盲从者。
人群的紧绷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赵芸香适时地带着几个有威望的老人站出来,开始引导众人清理现场,帮忙归置未被损毁的物资。秩序,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有余悸,有庆幸,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有对魏野那番话的掂量——慢慢恢复。
魏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边。欧阳忱正在那里,与一名金吾卫的队正和柳主事留下的侍女低声交谈。见魏野过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对方那头暂时稳住了。
“问不出太多。”欧阳忱言简意赅,目光掠过被严密看管的几个煽动者,“标准的市井无赖,拿钱办事,对指使者知之甚少。只说是‘体面人’,在西市茶楼后巷给的钱,口音是说是本地人但总透着点不伦不类。”
线索近乎于无。指使者很谨慎。
“先把人带回去,分开仔细审,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欧阳忱对队正吩咐道,随即看向那侍女,“有劳姑娘回禀主事,局面已控,歹人已擒,详情容后细禀。”
侍女敛衽一礼,应声退下,行事干脆,并不多问。
安置点的风波暂时压下,但真正的浪头,此刻正扑向督办所。
欧阳忱赶回去时,值房内已坐着三四位“不速之客”。户部来了位员外郎,姓钱,管着部分赈济款项的核销;京兆府来的是法曹参军,姓郑,主管治安刑狱;旁边还坐着一位面生的青袍官员,神色矜持,是御史台新晋的监察御史,姓文。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弥漫着一种审慎的、带着压力的凝滞。
“欧阳评事可算回来了。”钱员外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城西之事,我等闻讯甚是忧虑。流民安置,关乎朝廷体面与京城安稳,不知眼下情形如何?那粮食霉变之说,可是确有其事?若真如此,户部拨付的粮款可是层层核查的,这其中……”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如果粮食真有问题,要么是下面的人搞鬼,要么是你们管理失职,总之,户部的钱和名声不能有污点。
欧阳忱先对众人行了礼,神色平静无波,在空位上坐下,才缓声道:“钱外郎、郑参军、文御史,有劳诸位亲至垂询。今日三号点确有骚动,起因乃是有奸人混入,散布谣言,煽动部分不明就里的流民,砸毁粥棚,抢夺粮米,并趁乱在米中掺入砂石,制造‘霉变掺沙’的假象。所幸金吾卫处置及时,主犯数人已擒获。至于今日发放之粮米,”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地看向钱员外郎,“皆为上月户部乙字仓新拨之粮,入库出库皆有记录,下官已令人将剩余未发放之粮米就地封存,大人随时可派人查验。”
他一口一个“奸人煽动”、“制造假象”,将事件性质定在“治安案件”和“人为破坏”,彻底撇清了粮食本身的质量问题,也间接回应了户部对款项的担忧——粮食没问题,是有人搞破坏。
京兆府的郑参军眉头微锁,接口道:“即便粮食无恙,流民聚集生乱,终非小事。京兆重地,天子脚下,若安置点屡生事端,恐酿大患。欧阳评事,安置流民,‘安’字当头,这治安防范,是否有所疏漏?”这话带着问责的意味,但比起钱员外郎,更偏向实务。
“郑参军所言极是。”欧阳忱从善如流,微微颔首,“此次事件,确暴露安置点日常巡查与人员甄别或有不足,给宵小可乘之机。下官与魏主簿已议定,即刻起增派兵丁协同巡查,严查出入,并即刻推动各安置点流民自选代表,协同管理,相互监督,以安民心,以杜流言。具体章程,今日便会拟就,呈报京兆府及诸位大人。”
这下不仅承认了“疏漏”,更立即拿出了“增派巡查”、“流民自管”的解决方案,态度积极,且将京兆府纳入了汇报对象,给了对方管辖和指导的空间。
那位文御史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欧阳评事应对迅速,处置得当。不过,本官听闻,永阳公主府亦有人介入此事?流民安置,自有京兆府、户部及尔等督办所职司,公主府贸然调动护卫插手,是否于制不合?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譬如……涉及款项调度或人员安置方面的纠纷?”
这话问得刁钻,将公主府的介入与“款项”、“人员”等敏感话题隐隐挂钩,暗示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才需要公主府动用非常手段。
欧阳忱神色不变,迎上文御史探究的目光:“文御史明察。公主府柳主事,奉永阳公主殿下之命,总领督导流民安置事宜。今日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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