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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案发现场vlog》

35. 风波不止

常平仓的案子,像一颗砸进粪坑的石头。起初只是恶臭扑鼻,真挖起来,才发现底下早已蛆虫翻滚,盘根错节。

郑采访使和周察访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有了常平仓这个确凿的突破口,又拿到了仓曹参军、郑校尉等人的口供和私账,接下来的事,便由不得某些人想捂盖子了。崔节度使这次异常“配合”,甚至可以说是“主动”。他亲自坐镇,将涉及钱粮、河工、安置的各级官吏名录,连同近年来相关文书卷宗,一股脑儿送到了察访使的临时公廨。

“查!”崔节度使当着郑采访使的面,声音沉痛而坚决,“既已见蠹虫,便不可姑息。凡有牵扯,无论品级,无论亲疏,一查到底!本官治下不严,致使百姓受苦,罪愆深重,岂敢再存半点徇私之念?郑公,周察访,越州上下,乃至江南东道相关州县,但有所需,本官责无旁贷!”

姿态高,放权也彻底。有了他这柄“尚方宝剑”,察访使的行事再无滞碍。调查的范围,迅速从越州一城,蔓延至周边数个受灾严重的州县。常平仓的案子只是个引子,顺着钱粮流向、河工拨款、物资调配的线索摸下去,触目惊心的贪墨网渐渐浮出水面。

有县丞虚报受灾户数,冒领赈银;有主簿克扣民夫口粮,转手倒卖;有押司勾结地方豪强,将朝廷拨付用以加固堤防的木材石料私分变卖;更有甚者,某些州县的常平仓、义仓,早已被掏空大半,账目却做得天衣无缝,若非此次彻查,不知还要欺上瞒下到几时。

拿人的锁链,拘票,一日多过一日。从越州开始,到余杭、清县、会稽……江南东道官场,风声鹤唳。今日是哪个县尉被从衙署里带走,明日又是哪个参军在家中被锁拿。一时间,狱中人满为患,抄没的家产金银、粮米布帛,在各处官署前堆积如山。

百姓们最初是惊愕,随即是痛快,再后来,看着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披枷带锁、面如死灰地被押解过市,竟有些麻木了。天灾未退,人祸又如此酷烈,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唯有明眼人看得出,这场席卷官场的大动荡,固然因灾情惨重、民怨沸腾而起,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其雷霆手段、牵连之广、挖根之深,绝非常态。崔节度使坐镇江南多年,崔氏家族在此地盘根错节,岂会真对手下这些勾当一无所知?往日不动,是水至清则无鱼,是平衡之道。如今借着朝廷派人、民怨鼎沸的“东风”,恰好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清洗的,自然不止是那些真正贪墨无度、激起民变的蠹虫,更包括那些近年来心思活络、开始悄悄向京兆某些新贵靠拢,或是仗着资历渐深、对崔氏指令阳奉阴违的“不听话”的势力。江南这块肥肉,想吃的人太多,崔家坐庄久了,岂容他人轻易伸筷子?正好,天灾给了机会,朝廷给了压力,民意给了借口,一把火烧起来,将那些生了异心的、不够驯服的、乃至只是看着碍眼的,一并烧个干净,剩下的,才是更“纯粹”、更“可靠”的崔氏门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着江南潮湿的水汽和血腥味,飞越关山,直达京兆。

朝野哗然。

谁也没想到,一次寻常的赈灾巡查,竟会演变成如此剧烈的官场地震。江南东道,那可是赋税重地,关系网错综复杂之地!一下子栽进去这么多官员,其中不乏一些在京兆有“根脚”、有“香火情”的人物。他们在江南捞钱,京兆自然也有人分润,或是为其提供庇护。如今墙倒众人推,锒铛入狱,谁能保证那些狼狈不堪的囚犯,不会为了减罪而胡乱攀咬?

一时间,京兆某些府邸,灯火彻夜不熄。门庭若市的,变得门可罗雀;素来交好的同僚,路上遇见也匆匆低头避过。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中书门下,有要求彻查到底、以儆效尤的;也有暗指办案过于酷烈、恐伤朝廷牧守之心的;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此次办案中“脱颖而出”的两位年轻官员——魏野与欧阳忱。

“初出茅庐,便如此辣手,搅动一方不得安宁,恐非仁恕之道。”

“听闻那魏野,乃魏中丞之子,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转圜,易为人所乘啊。”

“欧阳忱亦是世家子,二人联手,在江南掀起如此大狱,背后……不知是否有更深图谋?”

流言蜚语,暗潮涌动。魏野的父亲,御史中丞魏学伊,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赞他教子有方,为朝廷除去蠹虫;更多人则或明或暗地试探、疏远,甚至隐隐有些敌意——你儿子在江南搞得天翻地覆,断了不少人的财路甚至生路,你这做老子的,在京兆就能独善其身?谁不知道当年裴松元的案子,你魏中丞也曾深挖过,后来不了了之?如今你儿子这般作为,是不是你这当父亲的在背后指点,要旧案重提,清算旧账?

魏府的门槛,这几日都似乎冷清了几分。魏学伊依旧每日上朝、入衙,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只有回到书房,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时,眉宇间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忧虑。江南的案子,他自然关注,消息甚至比旁人更灵通些。儿子做得对吗?站在朝廷法度、百姓疾苦的立场,无可指摘。可这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般狂风暴雨,固然涤荡污秽,却也容易将所有人都卷入漩涡,包括他自己,甚至……包括整个魏家。他想起妻子崔氏前些日子那封欲言又止的家书,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而与京兆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南越州渐渐升起的一种复杂情绪——对魏野和欧阳忱这两个年轻官员的惊叹与聚焦。

“听说了吗?就是那两个京城来的年轻官儿,大理寺的,一个姓魏,一个姓欧阳,硬是把常平仓的底子给掀了!”

“何止常平仓!没看这些天抓了多少人?听说都是他们查出来的线索!”

“了不得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手段这般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厉害是厉害,可也真敢啊!这得得罪多少人?”

“怕什么!人家是天子门生,奉皇命来的!再说,抓的都是该抓的蠹虫!”

魏野和欧阳忱的名字,连同他们“初出茅庐便掀翻江南官场贪腐窝案”的事迹,在越州乃至更大的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两人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敬畏的、好奇的、感激的、也有隐晦复杂的。喜子与韩睿跟在后面,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与有荣焉,但也更加警惕。

案子查得轰轰烈烈,脏银赃物追回不少,该抓的人也抓得七七八八。在许多人看来,这场风暴该过去了。魏野和欧阳忱立下如此大功,回京之后,必有封赏,前程似锦。

庆功宴是在一个傍晚举行的,依旧在署府,规模不大,但该到场的人都到了。崔节度使亲自举杯,向郑采访使、李郎中、周察访,以及魏野、欧阳忱敬酒。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与欣慰,言辞恳切,盛赞诸位“力挽狂澜,澄清吏治,解民倒悬”,尤其对魏野和欧阳忱,更是褒奖有加,称其为“国之栋梁,未来可期”。

宴席气氛看似融洽,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魏野和欧阳忱在江南的最后一宴。连郑采访使都含蓄地表示,案情主体已明,后续收尾、定罪量刑,地方按律办理即可,二位钦差劳苦功高,不日可筹备回京复命事宜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魏野却站了起来。

他腿伤未愈,站着时身姿并不十分挺拔,甚至因久坐而有些微晃,但眼神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宴席:“崔使君,郑公,李郎中,周察访,诸位上官。”他拱手环礼,“承蒙褒奖,下官愧不敢当。此次察访,赖郑公、李郎中坐镇,周察访及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方有尺寸之功。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那里依稀还能听到远处窝棚区传来的细微声响。“然,赃官可抓,赃银可追,但被洪水冲毁的家园,尚未重建;失去亲人的百姓,仍在哀哭;田地里淤积的泥沙,尚未清理;明年春耕的种子,尚无着落。贪墨之害,固然触目惊心,然灾后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更是迫在眉睫。下官这些时日,行走于残垣断壁之间,所见所闻,寝食难安。”

席间安静下来。崔节度使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看向魏野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魏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故,下官与欧阳评事商议,恳请崔使君、郑公允准,暂缓回京。我等愿请缨,协助使君,主持越州乃至周边受灾州县之灾后重建事宜。清淤复田,修缮屋舍,抚恤孤寡,发放粮种,疏浚河道,以防患于未然。此事千头万绪,耗时费力,或无功绩可言,然,关乎千万百姓生计,关乎一地元气恢复。我二人年轻,或经验不足,但有一腔赤诚,一身力气,愿为驱使,躬耕于泥泞之中,直至百姓稍得安顿,土地重现生机。”

欧阳忱也随之起身,立于魏野身侧,虽未多言,但沉默的姿态已是无声的支持。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郑采访使和李郎中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按常理,办完这样一桩大案,正是回京领受封赏、步入快车道的最好时机。留下搞什么灾后重建?那是地方官的职责,是苦差事,是泥潭,费力不讨好,且极易再卷入各种麻烦之中。这两个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崔节度使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眼底深处却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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