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还是要递，章程还是不能少，不能在这地地方落人口实。”欧阳忱道，“但咱们不能干等。”

“当然不能。”魏野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常平仓那高大的仓廪影子，仿佛就压在城的另一头，沉甸甸的，不透一丝风。

两人沿着街往回走。街面还是冷清，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眼睛盯着过往人的脚。

回到客栈，屋里闷。魏野一屁股坐下，扯了扯裤腿，伤口绷得难受。

简单跟众人说了一下情况，大家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

“文书还递么。”喜子过来问。

“递。”欧阳忱说，“章程要做，形式上一定不能出纰漏。他们专门等着我们出纰漏呢。”

“做了也白做。”魏野说，盯着桌子角，“等他们批？等到猴年马月去。等批下来，仓里怕是老鼠都饿死了。”

没人接话。窗外有吆喝声，卖什么的，听不清。

欧阳忱倒了杯水，推到魏野面前。“那你说。”

魏野没碰那杯子。他抬起眼，看了看欧阳忱，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明着不行，就暗着来。”

韩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郎君是说……”

“夜探。”魏野吐出两个字。

赵石站在门边，听了这话，肩膀动了一下。赵芸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绞在了一起。

“常平仓不是菜园子。”欧阳忱语气平直，“墙高，有守兵，有巡更。”

“知道。”魏野说，“所以不能硬闯。得有人在外头接着，得摸清他们换岗的点儿。”他看向赵氏姐弟，“这事，还得麻烦你们。这几天就要去看看，回头我们定一下具体的计划。还有到时候去常平仓的时候你们不用进去，就在外头，帮忙看着人就行。”

赵芸香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能看什么。”

“看什么时候人少，看哪段墙暗，看巡夜的多久走一趟。”魏野说，“你们两个本地人，面孔熟，比我们强。”

赵石闷声道：“被抓到呢。”

“抓不到。”魏野说，“你们离远点，装成逃难的，蹲在背风处。看见不对劲，自己先溜。”

欧阳忱补充：“事成之后，酬金加倍，足够你们离开这儿，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赵芸香和弟弟对视一眼。赵石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赵芸香问。

“就这两晚。”魏野说，“宜早不宜迟。”

事情就这么定下。喜子和韩睿被派去准备东西——深色衣服，钩索，防身的短棍，还有火折子。药粉也备了些，说是防狗。

晚上有宵禁，赵芸香和赵石先行回了城西窝棚。

魏野把腿上的布条扯下来，扔一边。伤口露着，红肿没全消，看着还是有点瘢。他拿过干净布条，开始往腿上绕，动作有点狠，一圈又一圈，乱七八糟的缠成一圈，最后还少女心的绑了个蝴蝶结。其实是魏野不会其他绑绳子的办法了。

欧阳忱在对面坐着看，没吭声。

等魏野缠完了，打好结，欧阳忱才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放桌上，推过去。“抹点。”他说，“还得换药。”

魏野没马上接。他盯着那瓶子看了会儿，又抬眼看看欧阳忱，然后忽然整个人往桌上一趴，额头抵着手臂，声音闷在袖子底下：“我疼。”

屋里静了一下。喜子本来在收拾东西，手停了。韩睿眨巴着眼。

欧阳忱看着他趴那儿的后背，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伸手，拿回那个药瓶，拔了塞子。

“疼也得抹。”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站起来，走到魏野旁边，蹲下了。

魏野还趴着，只把伤腿往外挪了点。

欧阳忱撩开他裤腿，把缠好的布条又解开两圈，露出伤口。他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把手按上去。

“嘶——”魏野吸了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欧阳忱手没停，掌心贴着伤处，慢慢揉。力道不轻不重，但药渗进去，刺辣辣的。魏野牙关咬紧了，手指抠着桌沿。

“疼死我了……”魏野从胳膊缝里挤出话，声音听着像哼唧。

“知道疼，下次就注意点。”欧阳忱说，手上动作没缓。

“那你轻点啊。”

欧阳忱抬眼瞥了他一下。魏野侧着脸，露出只眼睛，正瞅他。

两人目光碰了碰。欧阳忱手上力道真松了点，变成很慢的、打着圈的揉。药味散开来，有点冲。

魏野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着。他把脸又埋回胳膊里，但声音清楚了些：“还是疼……你吹吹？”

旁边韩睿“噗”一声，赶紧捂住嘴。

欧阳忱手停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魏野那截小腿，还有后脑勺。魏野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忱才低声说：“……别得寸进尺。”

但他真低下头，凑近伤口，很轻、很快地吹了一下。气息拂过皮肤，凉丝丝的，混着药物的热辣。

魏野浑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手指把桌沿抠得更紧了。

欧阳忱直回身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底下有点泛红。他继续揉药，不再说话。

魏野也不再吭声，老老实实趴着。屋里只剩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远的、不知道哪传来的敲梆子声。

抹完药，重新包扎好。欧阳忱站起身，把药瓶塞好，放回怀里。“晚上别沾水。”

“嗯。”魏野应了一声，还趴着，只伸手指勾了勾欧阳忱的衣角，“谢了。”

欧阳忱由他勾着，站那儿没动。几秒后，才伸手把他手指拨开。“趴着吧，省点力气。”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端起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水杯挡住他半边脸。

过了几日，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天也黑透了，可月亮只有半个，光不够亮。几个人在屋里最后对了一遍时辰、暗号、退走的路线。

最后是赵氏姐弟先走，去常平仓附近找地方猫着。

魏野和欧阳忱换了深色衣服，扎紧袖口。魏野把钩索别在后腰，试了试，不太得劲，又调整了一下。

“腿行么。”欧阳忱问。

“没事儿。”魏野说。

出门前，欧阳忱又检查了一遍火折子，塞进怀里。他看了一眼魏野，魏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暗里亮得有点过。

街上空荡荡的。打更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又一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们没走大路，专挑黑影里钻。脚踩在湿泥上，没什么声音。

常平仓的轮廓在夜里像座山，黑压压的。墙是高，看着就不好爬。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笼的光，慢慢移动，那是巡夜的。

魏野蹲在墙根黑影里，腿蹲得有点麻。他挪了挪，还是麻。赵石从旁边巷子钻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戌时三刻换过一班，往西头去了。下一班……估摸还得会儿。”

“墙头有棘刺没？”欧阳忱问。他也蹲着，背贴墙。

赵石想了想：“北边那段好像少点。墙根也背。”

魏野点点头，朝旁边阴影里打了个手势。喜子从那儿露出半张脸，点点头，又缩回去了。韩睿猫在更远点的墙角，伸脖子往外瞅。

“走。”魏野说。他和欧阳忱贴着墙，往北边挪。喜子留在原地没动，韩睿看他们动了，也跟着往北边移了一段，蹲在一个破筐后头。

到了北墙根，确实黑。魏野伸手摸了摸墙头，是有些扎手的硬枝子，稀稀拉拉的。他回头看欧阳忱。欧阳忱已经蹲下了，肩膀凑过来。

魏野没客气，一脚踩上去。欧阳忱肩膀往下沉了沉，闷哼一声，但马上绷住了劲。魏野借力往上够，手扒住墙头，碎土往下掉。他腿使不上全劲，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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