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案发现场vlog》
魏野是被一阵细细的痒意弄醒的。
像羽毛,又像小虫,在鼻尖、脸颊上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闭着眼,皱了皱鼻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那痒意却不依不饶,追到耳廓边。
他猛地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睁眼,模糊的光线里,看见欧阳忱侧躺在旁边,手里拈着一根不知哪来的草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搔他。
见他醒了,欧阳忱动作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在晨光里亮得过分。
魏野想起昨日曲江畔的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翻上来。他故意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人。
看都不想看!
身后静了片刻。魏野竖着耳朵,听见窸窣的起身声,脚步声朝门口去了。他心头一紧,又强忍着没动。
果然,那脚步声到了门口,顿了顿。
手刚搭上门框,魏野憋不住了,猛地翻身坐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欧阳景纯!”
背对着他的人肩头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抬手推开了门。清晨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随即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视线。
魏野瞪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居然真就这么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气血一阵上涌,魏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莫名的怒气憋炸了。他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睛发酸,脑子里乱糟糟的。气什么?气月奴去看公主?可那么热闹的场面,谁不想看看天家气象?气他昨夜不告而别?分明是自失态在先……
越想越乱,越乱越气。他低吼一声,扯过被子蒙头倒下,把自己蜷成一团,在黑暗里憋得脸颊发烫。
正自虐般胡思乱想,身上猛地一凉——被子被一股力道干脆利落地掀开了。
魏野惊愕抬眼,只见欧阳忱去而复返,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他刚盖过的锦被。不等他反应,欧阳忱已踢掉靴子,径直上了榻。
魏野下意识往里挪,想给他腾地方。可还没挪出空档,两条胳膊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撑在了他脑袋两侧。欧阳忱俯身下来,膝头抵着床褥,几乎是将他困在了身下。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欧阳忱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沉沉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魏野看不懂的情绪,像深潭下的暗流,无声却湍急。
魏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他慌乱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确认无人窥见,才稍稍定神。可再转回头,对上近在咫尺的视线,脖颈却像生了锈,怎么也转不回去了。
欧阳忱看着他这副窘态,嘴角忽然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很淡,却真切。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耳朵,像带着小钩子。魏野颈间的“锈”瞬间化了,他猛地转回头,正好撞进欧阳忱含笑的眼里。那笑意里带着罕见的、近乎调皮的光,看得魏野心头又是一阵乱撞。
空气仿佛凝滞了,变得粘稠而温热。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欧阳忱轻轻抬手,微凉的指尖拂过魏野的额发,动作慢而暧昧。“还生气?”他低声问,气息拂在魏野脸上。
魏野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声音大得差点劈了叉,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什么。
“那好吧。”欧阳忱语气平淡,说着便要抽身起来。
魏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先一步动作,一把攥住欧阳忱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拽!
欧阳忱猝不及防,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跌下来,结结实实撞在魏野胸口。
“唔……”魏野被撞得闷哼一声,胸口生疼,可此刻哪还顾得上疼?欧阳忱被他拉回来,额头正抵在他心口,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得他皮肤发麻。
两人姿势尴尬地僵持着,谁也没动。魏野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一声声敲打着耳膜。他刚想开口,胸口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欧阳忱竟然隔着衣料,在他心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魏野倒抽一口凉气,“你属狗的吗?!”
他垂眼看去,只见欧阳忱趴在他胸前,耳根脖颈红成一片,牙齿还叼着那点衣料。魏野下意识想抬手去推他,胳膊刚动,欧阳忱却先一步松了口,紧接着,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刚才咬过的地方,借力一滚,翻身下了床榻。
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魏野仰躺在床上,胸口残留着微痛和奇异的麻痒,心跳如脱缰野马,全身血液都仿佛往一个地方涌去,不受控制。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像飘在云端,又像沉在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位,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房门大敞着,盛夏上午白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对!
月奴跑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魏野一个激灵,腾地坐起,鞋也顾不上穿,穿着皱巴巴的白色中衣就赤脚冲了出去。
刚跑到廊下,便看见欧阳忱清瘦的背影正要转过月洞门。
“月奴!”魏野急喊,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欧阳忱回过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他看着魏野赤脚散发、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微微蹙眉:“你跑出来干什么?”
“你……你不是生气了吗?”魏野喘着气问。
欧阳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走什么?”魏野抓紧他的胳膊。
欧阳忱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起身时同你说了,我让喜子去东市买偃月馄饨,这会儿该回来了,我去瞧瞧。你……没听见?”
魏野一愣,方才兵荒马乱,他哪里听得见旁的话?
“我以为你走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懊恼。
欧阳忱看着他——八尺高的男儿,披头散发,赤着双脚,只着中衣站在日光下,紧紧抓着自己衣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迷茫。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我、去、找、喜、子、取、馄、饨。”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却因着方才的混乱,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这回,听、到、了、吗?”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引得远处洒扫的丫鬟仆役纷纷侧目。
魏野脸腾地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欧阳忱也没能去找喜子。魏野今日状态着实不对劲,魂不守舍,他只得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房中。
不多时,喜子果然提着食盒回来了。三人围坐,分食了那碗皮薄馅大、汤头鲜美的偃月馄饨。热汤下肚,魏野才觉得神魂归位,脸上热度渐渐褪去。
饭后,欧阳忱先开了口:“不日你我便要去大理寺报到了,你有何想法?”
魏野正捧着茶杯,闻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大理寺……对了,授官文书前几日刚下来。
“阿耶同我提过,我应是任主簿,你是评事。”魏野放下茶杯,故意端坐,朝欧阳忱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还望景纯评事日后,多多照拂下属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欧阳忱。见他坐在对面,神色如常,姿态端正,仿佛清晨那场荒唐从未发生。魏野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终于散了,熟悉的调侃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才对嘛!魏野心想,昨日曲江宴,定是自己莫名其妙犯了癔症!
欧阳忱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神色却严肃起来:“大理寺非同寻常官署。依常例,你我这般新科进士,多先入翰林院为编修,历练文字,熟悉朝务。如今直接空降至大理寺这等掌刑狱重地的实权衙门,着实……有违常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魏野也收了玩笑神色,“阿耶也觉蹊跷,但明面上查不出什么。他只叮嘱我,大理寺水深,去了务必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说少错。是福是祸,眼下难断。或许,真就是寻常调动?”
欧阳忱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无论如何,谨慎为上。那地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喜子在一旁听了,笑着打圆场:“两位郎君也别想得太复杂,凭你们的本事,去哪儿不是一样做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气氛稍缓。魏野点点头,心中却隐约认同欧阳忱的不安。这任命来得太巧,也太急。
时光荏苒,赴任之日转眼即至。
魏野领的是大理寺主簿之职,主要负责掌管印信、文书、案卷目录及档案。他私下琢磨,这活儿大致类似于秘书处的总管,琐碎、细致,要求极高的条理和耐心。尤其大启如今处于纸质文书与竹简并用的过渡期,办公起来更是平添许多不便。魏野不止一次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感慨: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诚不我欺。
欧阳忱因殿试名次更高,授了大理寺评事,是正儿八经的司法官员,有权参与案件审理。
真正踏入官场,两人才知书本与实际相差何止千里。大理寺如同一个微缩的世相百态,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上月京郊一桩土地纠纷,两户人家争夺田产。当地县令收受其中一方贿赂——那贿赂竟是人家的亲生女儿——遂颠倒黑白,枉法裁判。败诉者悲愤交加,当庭拔剑,手刃县令与胜诉方,随后自刎。一桩民事纠纷,顷刻间演变成三死一伤的惨案。朝廷震动,下令三司推事。魏野协助整理案卷时,对着那薄薄的几页纸,只觉寒意彻骨。为几亩田地,竟能将亲生骨肉如货物般送出,人性之恶,竟至于斯。
再往前,锦城暴雨夜发命案。当地县令勘察现场时,恰逢电闪雷鸣,一道霹雳击中死者屋舍。那县令竟当即宣称此乃“天谴”,草草结案,以塞众口。月余后,真凶因另案落网,才扯出这桩荒唐旧案。大理寺遣人复核,带回的卷宗足足装满一车。魏野翻阅时,心中五味杂陈。官员懒政怠政,视民命如草芥,司法公信何以存焉?
这尚且是执法层面的颟顸。更有两案,让魏野深切感受到律法条文本身的滞后与僵化带来的不公。
半月前,京兆一富商深夜发觉有人翻墙入院,当即率家丁围捕,援引《启律》中“夜无故入人家,主人登时杀之,勿论”的条款,将三人乱棍打死。翌日报官,仵作查验,方知那三人实为醉后迷路的邻坊百姓,并非窃贼。然因律条白纸黑字,富商竟被判无罪。更荒谬的是,死者亲属悲愤上告,反被以“诬告”之罪,各杖二十。
另有一桩旧案卷宗,魏野初来时整理所见。一寡妇为获取朝廷旌表“烈女”带来的赋税豁免,竟与地痞合谋,伪造“断指拒婚”现场:以鸡血涂抹断藕,冒充残指,再贿赂乡里作保。东窗事发后,官府顺藤摸瓜,发现当地历年所报“烈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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