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杯在魏野手里转了几圈，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

“你说，”魏野把杯子搁在桌上，支着下巴看欧阳忱，“咱们不会把人家贡品顺出来了吧？”

欧阳忱嘴角微抿：“不会。这杯子是我请西市刘银匠打的，缠枝莲纹是他独门手艺，仿不来。”

魏野挑眉：“你怎的记得这般清楚？”

“因为是我送的。”欧阳忱瞥他一眼，“粟田十六岁生辰礼。”

魏野“切”了一声，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精妙推论。他伸指绕着杯口画圈，慢悠悠道：“杯子本身没问题，但出现在安倍真悟那里，就是最大的问题。”

欧阳忱点头：“关键在于，粟田为何要把杯子给他？又或者……是安倍真悟自己取走的？”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砰地撞开。

喜子冲进来，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不得了！那大夫差点把我扭送官府！”

魏野拉他坐下，递过水：“慢慢说。”

喜子灌了一大口，缓过气才道：“我按公子吩咐，拿药丸去城南回春堂找李大夫。他一看那药丸，脸都青了，揪着我就问是哪家的小厮胆大包天。我赶紧把身上所有铜钱都塞给他，他才冷静些，从后门把我轰出来——临走前还撂话，让我别再去了，否则七月十五见！”

“药丸究竟是什么？”魏野追问。

“夜交藤和曼陀罗花粉！”喜子压低声音，“李大夫说，单这两味药无妨，夜交藤安神，曼陀罗止喘镇痛。但问题在第三味——他闻出了艾草味。”

魏野皱眉：“艾草？这三者药性并不相冲。”

“问题不在艾草，在点艾草！”喜子急道，“公子你想，艾草味道怎会平白沾到药丸上？定是点燃熏染。而曼陀罗花粉遇高温会生出毒素，混着艾烟吸入，能致人幻象、窒息而亡！死者如在睡梦中般，等人发现时，艾草早烧尽了，什么痕迹也不留。”

魏野浑身一凉。

他想起来了——粟田确有艾灸的习惯。他说京兆湿气重，自己从小畏寒，每日睡前必在床头点一小截艾条，闻着那气味方能安眠。公斋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大家都习以为常，谁也没多想。

“所以凶手是算准了他这习惯。”欧阳忱声音沉冷，“将药丸藏在床头暗格，药气日夜渗出，粟田夜夜吸入。待到某一夜，艾条点燃，药性被激发……”

他顿住，没说完。但魏野听懂了：那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了解粟田的生活细节，耐心等待，一击致命。

“可杯子还是解释不通。”魏野揉着太阳穴，“还有，若真想杀他，为何选在公斋？人多眼杂，风险太大。”

欧阳忱沉吟：“或许凶手本不想闹大。选在休沐日，斋舍人少；死状似暴毙，不易惹疑。只是没料到我们会细查。”

喜子看看魏野，又看看欧阳忱，小声问：“那……咱们报官吗？”

“不可。”欧阳忱摇头，“案子已结，定为意外。此刻我们若跳出来说查出毒杀，首当其冲便是嫌疑。况且——”

他看向魏野：“你我背后都有家族。一动，牵涉的就不止我们三人。”

魏野沉默。他懂欧阳忱的意思。粟田的死若真牵扯朝堂，他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等。”魏野吐出一个字，“等对方先动。”

这一等，就等来了安倍真悟。

三日后，这位倭国僧人出现在国子监，向王博士讨要粟田的床铺。理由是倭国风俗：人若横死，须将生前用物焚烧相随，否则亡魂不安，恐扰阳世。

魏野听说时，直接气笑了。

“把人当傻子糊弄呢？”他对欧阳忱道，“这般拙劣的借口，也有人信？”

欧阳忱却道：“鬼神之事，宁信其有。况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冷光：“他既想要床，便给他。”

当日下午，安倍真悟去办手续时，欧阳忱让喜子溜出监，寻药铺做了七颗纯夜交藤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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