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郑郎中那句话落下之后,步家的门,便关得更紧了。
“就是这几日了”
这种话,从老郎中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哭丧都更有分量。
淮阴城里惯会看风向的人,几乎立刻便明白了步家的意思:
姑娘怕是不中用了,再去探望也不过是添乱,不如各自把那点唏嘘留在嘴上,
等丧讯传来时,再送一副薄礼,算作尽过邻里的情分。
陈家那头更是一片沉寂。
像是生怕这口气一断,晦气会沾到他们门前似的。
步家便趁着这一片沉寂,将该收的收了,该备的备了。
到了第三日夜里,雨终于停了。
湿气却还压在院中,泥地泛着冷光,风从墙头吹下来,带着草木腐烂后的微腥。
步母亲自将最后一碗药端进屋里,放在榻边小几上。
王念低头看了一眼,闻出里头有安神与敛息的药材,
分量不重,却足以让本就虚弱的脉象再沉下几分。
“喝吧。”步母道。
王念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尽。
药汁苦得发涩,落到胃里时却异常安稳,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步母。
灯下的妇人已一连数日未曾好生睡过,眼下青得厉害,鬓边也像一夜之间多出几根白丝。
可她手上却稳,替女儿理被角时,一点都没抖。
“阿母。”王念忽然开口。
步母动作一顿:“嗯?”
“若我今日真出了差错——”
“不会。”步母打断她。
王念看着她。
步母低着头,将被角一点点压实,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说出来的话却极轻,也极硬。
“你父亲走的时候,我没留住。
你若再死在我眼前,我就真认命了。”
她抬起眼,看着榻上这张苍白年轻的脸,“可我不认。”
王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本不是爱说煽情话的人。手术室里那么多生死来去,见得多了,知道有些话到头来并不能救命。
可这会儿,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厉害。
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步承在门外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步母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步承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套叠好的男装,青灰色,布料粗而结实,尺寸看着比王念如今的身量略大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剪子,一条束发的青布带,以及一双小些的靴。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放在案上,像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没有退路的仪式。
王念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把剪子上。
“棺木呢?”她问。
“已经从后门抬进偏院了。”
步承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的人也都安置好了。明日一早,只说你夜里不好,天将亮时咽了气。
停灵半日,午后出殡。乱世里病殁的人多,不会有人逼着开棺细看。”
王念点头。
这计划她已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每一步该怎么走、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请人、棺木从哪道门出、旧仆老婆子的尸身如何安置、
她自己又该什么时候离开——全都细细想过。
她知道,这世上最像真的谎言,不是说得多圆,而是每一个细节都提前预备好了。
“药性起得快。”步母看着她,
“等会儿你气息会弱下去,身上也会发凉。
郑郎中白日里既已下过断语,旁人只要来摸一摸额头、隔着被角看一眼,多半不会再疑。”
王念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是没做过风险更高的事。
可那时面对的是病人、是手术、是器械和流程;
而今面对的却是人心、人眼、旧族旧邻,
任何一个眼神、一声啼哭,都可能将她重新拖回“步芳卿”这个身份里。
偏偏她不能露一点怯。
药性渐渐上来时,四肢先是一阵乏,继而心跳也慢下来。
王念靠着迎枕,觉得眼前灯影晃得发虚,耳边的声音却愈发清楚。
步母在吩咐丫鬟去烧热水,步承则在隔间里搬动什么,木箱、细软、医案碰撞时发出很轻的响。
那响动里夹着一种很怪的安定感。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步母已坐回榻边,将她一只手拢进掌中。
妇人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背。
“阿卿。”步母低声唤她。
这是这一夜里,最后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王念没有应,只看着屋顶那一小片被灯火映得发黄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不,是属于“步芳卿”的很多年前
——似乎也有一个女人这样坐在床边,在她发烧时一边替她擦汗,一边低声哄她吃药。
记忆太浅,浅得像水面上浮开的旧影,转瞬就散了。
可就在散掉前的一瞬,她还是想:原来“步芳卿”是真实存在过的。
不是一个供她借壳活命的名字,而是一个在步母心里、在步承记忆里,活了十五年的人。
想到这里,王念眼睫微微一颤。
步母握着她的手,也跟着紧了紧,却没再说什么。
后半夜,步家果然乱了起来。
先是有丫鬟惊呼,接着是步母压着哭腔的一声“去请郎中”,
再往后,便是门开门合、脚步杂沓,像极了病人临终前后最让人心惊的那点阵仗。
王念其实还能隐约听见。
她被药性压着,意识浮沉不定,呼吸却刻意收得很浅。
有人来过榻前,探额头,摸鼻息,还有人隔着床帐低低叹气,说“可惜了,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步母当场便哭了出来,哭得不算撕心裂肺,却叫人一听便知是真伤心。
天将亮时,郑郎中果然又被请来一回。
老郎中睡眼惺忪地进了门,隔着帘看了一眼,便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那一摇,便算是替这场“病逝”落了最后一锤。
步芳卿死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晨雾尚未散尽。
步家白幡挂起,院里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还未走远的魂。
淮阴城里听闻此讯的人,不管真心假意,都少不得说一句“命苦”。
陈家也终于遣人送来了一副素帛。
像是在用最后一点便宜的体面,给这门婚事收尾。
午后,棺木从后院抬了出来。
步母穿着素衣,脸上全无血色,步承扶着她,神情木得近乎僵。
旁人远远看去,只道步家这一遭是真伤透了心,
谁也不会想到,那口钉得严严实实的棺里,躺着的根本不是步芳卿。
真正的“步芳卿”,此刻正缩在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直到送殡队伍彻底走远,院中重归寂静,步承才去而复返。
他进门时,肩头还落着未干的纸钱灰,像雪。
“走了。”他说。
王念慢慢睁开眼。
她方才一直裹着被子坐在暗处,许久不动,腿脚都已发麻。
步承上前扶了她一把,手触到她腕骨时,才觉出她冷得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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