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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沙赋》

23. 面折廷争

霍络佐听见公公的话几乎感动得要哭泣,还有希望。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扫到了璘文馆这儿。

这一队小宦官只是清扫璘文馆对面的一片草坪,依旧是花园的一部分,还是扫柳絮。

霍络佐不专心地握着扫帚,时不时抬头望向璘文馆的方向,那是一栋两层的藏书楼,外面是空旷的平地。门口有一些宦官和文吏在搬移书架,但并没有他要找的身影。

他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不能再跟着这一队跑远,得留在这儿,才有可能在他出来的时候见到他。

思忖片刻,霍络佐转过身背对着领头太监蹲下来,拾起了一样东西,然后朝领头太监走过去。

“张公公,我在草里捡到一本书。”

张公公一脸鄙夷地从他手里拿过沾满了碎草柳絮的书,眯着眼睛拿得老远,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丁酉年....仟州...朝官嘉礼...仪制记。”他一字一字念出来,眉头皱得老紧。

霍络佐立马道:“您说是不是那边璘文馆下午蠹书的时候大风把它吹来这儿的?”

张公公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向璘文馆望去。

“公公,我把它送回去吧?”

张公公摇头:“不了,你扫你的,我去送就行了。”

“好的。”

过了一会儿,等张公公走在半路上,将那本书上正面背面的碎草和柳絮全都拍掉之后,他脸面微微一抽。这书的封底,竟然...全部烂掉了。

“小子,那小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松,张公公。”

“哦。阿松,过来一下。那个,你捡到了这书,就你去送吧,省的本官跑一趟。”

“好的,张公公。”

霍络佐接过书,二话不说放下扫把就向璘文馆的方向跑去了。

总算脱离了!!

他将这撕烂的书塞回衣服里,径直走向文馆。

他心已定,就准备走过去直接说‘漓渊王让我在此处等他’。已经肯定了楚洬溟就在此处,此话便不会引人怀疑,就这样大方说出来,没事的。

慢慢走近,霍络佐忽以为自己眼神出问题了——他看见璘文馆前有个人在朝他挥手。

独自一人在昭明宫里堂而皇之地走,本就是一件令人心慌的事。忽然还出现一个人朝自己挥手,这比冒出个鬼朝自己挥手还要瘆人。

霍络佐心如乱麻,本能地想躲开,但还是故作镇定,决定按照自己原计划地,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那主动挥手的人却朝他小跑过来:“快来...好人....过...过来帮我一下....!”

这人跟鬼有什么区别…?

年轻的太监来到他面前,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痛苦无助地求道:“我飞絮...过敏犯了....你帮我一下...阿嚏...替我一下...替我搬书就好...阿嚏......!”

霍络佐尴尬地拿开他拉着袖子的手,“你找别人,我有要事......”

璘文馆的书吏这时走过来,面色沉重。

“王伯,这就先...阿嚏...找个人替我...救我一命....”那太监拉着他道书吏面前,苦苦哀求,似乎都要哭了。

霍络佐依旧试图把此人的手指头从自己袖子上掰开,“我有要事....”

“何事?”王书吏冷漠问道。

霍络佐严肃道:“漓渊王让我在此处等他。”

王书吏神色立即缓和了:“漓渊王?漓渊王方才不是说稍过一会儿再回来。”

霍络佐愣了一下,随即道:“嗯。殿下就让我来璘文馆等他。”

所以他现在不在里面,刚刚来了又走了。

“明白。”王书吏思虑片刻,随后道:“既然小公公恰好要在璘文馆等,便暂且替一下这人的职可好?”

王书吏没有产生任何怀疑,霍络佐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便顺从他的话,只要待会儿能见到漓渊王就好。

书吏王伯见他答应,转头瞪了年轻的杂役一眼,简短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是...谢..谢谢王伯...多谢王伯....”那太监飞快捂着嘴鼻退下。

霍络佐跟着书吏王伯来到晒书的架子前,跟着他将一沓子书抱着。王伯也搬了一沓,然后领着他走上台阶,进了藏书楼的大门。

书香弥散。

常在音晞阁呆着的缘故,霍络佐对这种感觉颇为熟悉。

宽绰的大堂,两侧长排高高的轩牖,下午阳光透进来,光晕弥散在一排排檀木书架之间,将书架的影子绘映在地面上,错落斑驳。

这间藏书楼果然很有言阊特色。整间大堂的格调暗雅,与烔格王宫里多用白石相反。石林一般的檀木书架是深棕色的,地面也漆了一层深褐色将木纹掩盖。

霍络佐跟随着书吏,帮他抱着书,书吏王伯将外面晒好的书放回文馆内的架子上。

文馆的氛围是熟悉的静谧,书吏放书、走路的任何声音都很轻。

但霍络佐能听见细微的谈话声。

就在前面不远处,不止一人。或许是今日有书官在此做些议题讨论。

“说到底还是那些老道理,朝乾夕惕靠的是刺股的锥,没人时时拿把锥子指着这些人的后脊,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忧国奉公。底下人这些人心里头没有远虑可言,不盯着就是些饱食终日的披甲马牛。”

“自然是这个理。盯是要盯,只是盯得多频繁,放谁的眼睛出去,这个是要细思的事。”

说话的人笑了一下道:“不得不说啊,哪个鬼使神役的眼睛都不如阎罗王自己的双眼盯着够瘆人。总派底下小偻㑩去,久了这些人怕是要怀疑,远方的高殿里坐的是不是真阎罗,生出点侥幸心来。该露脸还是得露脸了。”

另一人听了也笑了笑,“你到会标榜自己啊老冯。”他顿了顿道:“是得适当出去跑跑。金都高殿,呈上来的文书没有哪个未以丰藻粉饰,字中可信之言少时仅有三成,那字墨其实不值钱,使职眼线才是至关重要。”

他饮一口茶水继续道:“但,坐镇高殿观全局,太难抽身,踏出那门栏就要大动干戈,有时得还未必能偿失。亲自去露脸当然最有效,只可惜没法去得频繁,所以,还是要养好的偻㑩,养偻㑩是门技艺,且这才是如今最重要的技艺。”传出两声清脆声音,他似是用手指轻敲了敲木桌子。

“陛下坐镇真正的高殿,但臣是个老偻㑩啊。”此人自嘲,引得对方一笑。“跑一趟,远不至于大动干戈,说真的,哪里配得上大动干戈?”他接着道:“只是外头这些镇戍军营,是时候该亲眼去盯着看一看了。见到枢密使,他们才能感受到一点远方朝廷的威严,才不敢懈怠,知道陛下的手,随时都是抓着他们的。”

嘭。书撞到了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吏王伯立即低头警告地瞪了一眼。他正站在矮梯上,等着帮手太监递书。

霍络佐将书拿稳,递给他。

他转头,眼神从书架之间地缝隙望过去。

两人对座在亮敞的高窗旁边,那是一个单独的开放式雅间,坐席旁煮着茶,这室内的隐隐茶香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说话的其中一人,手执紫砂茶杯,盘坐于位高些的软席上,着玄衣,广袖上能见月、星、山图纹,下身纁裳。远看,此人身架高大,坐姿体态沉稳有威,利眸锋锐,骨相立体,但面容却干净,颇显年轻。

宣武帝。

没想到。在这撞见了。

武帝对面坐着的臣子,也很是高挑,岁数估计只比皇帝大一些,微留短髭,眉目似是温和,衣暗紫红,宽袖上好像有什么鹤鸟,软席旁放了一顶未戴的梁冠。

能与皇帝对坐喝茶,应是一品二品的高官。

这对话给他撞见,今天真是神了。

“如今还有人有力气这样想,很难得了啊。”宣武帝笑了一下,随后手一扬,郑重答应道:“去看!你去一趟山漠道,尤其奕州几个点,要去露露脸,检查一番。但是老冯,你说没必要大动干戈,朕说有。已经坐在这位置,什么份量,脑子里时刻得一清二楚,别在这跟前瞎说,不拿老命当回事。”

“臣谢陛下关怀。”那姓冯的高官点头道:“自然该要有的护卫肯定是得到位,只是任何使职出门,不能让旁人觉得还有什么所谓的‘阵仗’,那可大罪过了。”

武帝笑道:“那是,这个是当然。”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文馆大门推开,门口传来脚步声,少顷,一名宦官领着一人走来了雅间前。

“陛下,兵部尚书到。”御前宦官说。

“老臣参见陛下。”那红衣官员动作俐落地掀衣,跪拜。

宣武帝放下茶杯,道:“‘老臣’,这年还没过半百,一天到晚急着称自己‘老’,祁俶你比朕大多少?朕便是被你俩带的,如今嘴里也成天少不了个‘老’字。”他挥手示意道:“赐座。”

那兵部尚书祁俶起身鞠躬,道:“谢陛下!是臣失言,臣是眼看半百的日子越近,自己受不住,心态上越觉得老了!但陛下,依旧盛年。”

宣武帝摆手:“那也称不上盛年,睿王家的女儿字都会认一堆了,每次进宫里来一口一个皇爷爷叫的,把朕越叫越老。”他喝口茶道:“这么想也不完全赖你俩个,那小姑娘也有份。”

那姓冯的高官笑道:“郡主聪明伶俐,承欢膝下,陛下是享福的。”

兵部尚书祁俶也笑道:“是啊!臣见小郡主,便觉见了年幼的二殿下,天赋异禀,像二殿下,更像陛下。”

宣武帝笑了笑,随后向那兵部尚书祁俶问道:“你家几个呢?朕许久未见那几个小伙子了。”

武帝这么一问,那兵部尚书脸色微微一僵,随后声音微弱了点:“臣几个儿子性子怯懦不堪,教出来的孙子更是游手好闲,入不了陛下的眼。”

宣武帝道:“哪有你说的这般。祁俶,你就是性子太严厉了,对外头对内里都是,老是那么严苛,吓得孩子们不敢施展,不敢犯错。其实几个都是有才干的孩子。”

祁俶微微道:“陛下这是折煞臣了...犬子愧不敢当。”

宣武帝道:“你没事叫几个小孙子,进宫跟皇子们陪读一段时间,他们回去就会跟你说,这皇宫里教导皇子的先生都没有自个儿爷爷吓人。”

旁边那姓冯的官员听了不免笑了一下。

随后那冯官员道:“祁尚书别陵节而施,好好的几个公子,慢慢教好了,不说成奇才也都是能干好事的,我还指望他们有人能继承您老那顶旧凤翅盔。”

宣武帝笑道:“老冯说了啊,寄予厚望。”

祁俶道:“臣...自当不负陛下、枢密使大人期望。”

枢密使?

那高品官是枢密使?

霍络佐在书架后的暗处一直时不时看着雅间。言阊枢密使已是宰相之位,且直接帮皇帝料理军务大事。

几名御前宦官给皇帝和两位大臣添了几碟小食。

“下个月,最迟六月,冯渡徵会出去一趟,跑一趟奕州。不声张,就是去查军营。你回去,把几条辎重运输的册子呈上来,还有库部的册子。”宣武帝吩咐了兵部尚书,接着对枢密使说:“老冯既然跑这么一趟,正好就把几条运递的线,还有沿路挑几个军器库,一并查一查。”

冯渡徵并手行礼,“臣遵旨。”

祁俶也一并行礼领旨,随后道:“陛下,臣正好有一事,也是有关奕州军营。奕州北端连续几月暴雨,城隍受损,职方司月初得了修葺款,奕州那儿就已经着手动工了。只是此次暴雨罕见,恐怕镇戍军营内部营房和粮仓也多少受了损坏,当前虽不足为报,时间久后定恐怕出问题,营房也传话说了。臣估计,日后兵部司是得批一部分款项去修缮营房,防患于未然。”

冯渡徵则插道:“此事不急。”

他向宣武帝道:“臣既得陛下指派要去巡检奕州军,就等去看了以后再说吧,看了再考虑是否要拨款,也知道拨多少合适。”

宣武帝听了点头,嘴里嗑了一粒花生米,“是,听他的,等他去亲眼看了再说。军营没有紧急上报,想来短时间不会出大问题。”

祁俶道:“是,臣考虑欠佳,陛下与冯大人周虑。”

文馆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御前宦官领着另一人走来了雅间前。两位官员闻声放下茶杯,抬头望去。

霍络佐此刻站在书架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那人的背影。

“儿臣,见过父皇。”楚洬溟拱手作揖。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就如下午见到时那般,虽是整齐束发髻戴冠,但他穿的没有睿王的衣服那般正式,没想到此刻却是来见皇帝和两位掌军务的高官,这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宣武帝没有偏头看他,沉默片刻,后抬手,却是召唤身边的宦官,手向着那枢密使和兵部尚书的方向,说了一句:“添茶。”

霍络佐一惊。

他惊的脸猛地凑近书架望缝隙里看,惊讶到微微张嘴。

宣武帝没有理会皇六子。

反而去指挥宦官给两名官员添茶。

此举太明显了,霍络佐身为王子毕竟也是从小在君王身边察颜观色。他这是不受宣武帝待见?还是最近做事惹怒皇帝了?

枢密使和兵部尚书见皇帝这般,两人赶忙都微微坐起:“臣谢陛下。”

待茶添满,两名官员转身,原地跪起,作揖:“漓渊王殿下。”

“枢密使大人,祁尚书。”楚洬溟语气平常地道。

宣武帝眼未抬一下,未有要作声的意味。反而是枢密使冯渡徵僭越开了头:“六殿下回京以来,久居深宫养伤,未怎么上朝,臣等也未见上几面,不知今日身子可好?”

他向皇六子问候这么一句,眼神竟没有正面看向他,只是端着茶杯,微微偏首。

楚洬溟盯着他,微笑一下道:“好些了。”

“武将身子重要啊。六殿下是该多休息,少操心事儿。大事一个人揽太多了,不好。臣是以自身过往经验而谈。”兵部尚书祁俶眼神锐利。

“祁将军的话,自然宝贵。我受教。”楚洬溟看着他答,没有避讳他的眼神。

“哦?”祁俶盯着他的眼睛大笑:“六殿下竟然有心思听教诲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枢密院的指令,殿下去年是一句没听啊。”

这话尾语气像把逼人的小短刀一样。为臣者突然这样说话,宣武帝却只是冷脸端着茶杯,坐在原位未出声。

楚洬溟这回颇有礼数地垂了垂首,歉声道:“去年之事,我的确是有凌越之罪,无可逃避。违背战旨并非我本意。我知道枢密使曾经迎战烔格军,胜仗无数,祁将军亦是。进贤军昔日将帅的指导指令,皆是真知灼见,我自然视为教诲。”

“只是…”他声音放缓,歉意更加浓厚:“前线战况多变,边境波谲云诡,有些决策得快,因而未能及时禀报,多有得罪,今愿冯大人、祁大人能够海涵。”

兵部尚书祁俶听完这番话,冷哼一声,手一下垂落在案上,不重,但在安静的文馆里声音也挺大。他没再说话,任何人却都能看出来他憋着一口气,随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楚洬溟依旧很有礼数地背手站在原地,安静面对三位长者。

宣武帝手指间磨着一枚玉戒,依旧无声。

场面又沉静了片刻后,那位枢密使,冯度徵突然开口。

他没有抬头看着楚洬溟,只是垂目盯着一个地方,然后声音无比深沉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尊重了进贤将士。”

楚洬溟闻言,神情一下子凝重了。

冯度徵这个人,没有用卑称,没有用尊称。

宣武帝缓抬起眼看着他。

楚洬溟淡淡一笑,缓缓有礼道:“枢密使哪里觉得,我没有尊重将士?”

冯度徵此时的声音沉厚得如同铜钟,“六殿下年少,此次是第一次去到远方荒沙以外的土地。悤悤赶去,疾疾而归,似乎并没有用心去看一看那些土地,看到它曾经承载过什么。殿下若用心了,便会看见那些异族黄石高墙的缝隙内,有多少干涸的言阊将士的血迹,以及城内,当年就地埋葬的上千具士兵骸骨。我不信殿下若看到了,还会将这些留有将士之血骨的故地,如同犬狗脚下随意抢过的腐肉一般,戏弄地再扔回去。”他一字一句深沉地讽道:“臣不觉得,这是一个言阊将军能做出来的事。”

楚洬溟良久无言,眉头紧蹙。

仅沉默片刻,楚洬溟便回答:“冯大人,我为元帅,在前线所做之决策皆是由战况而定。其实无论前线领兵、还是后方传令之人,在战事上多少会有些许私念,无可避免。但最终行事,还是得论事实,论大局利弊,不是么?说克林城之战为戏弄般的抢夺,恐怕不太妥。我攻,是为边境稳定,我退,亦是为国运而虑,并非游戏。我身在前线,必然是比金都内的军士要更加清楚战况,因而有时不得不违背枢密院的军旨,有时不得不先斩后奏,这些罪责我都认。但不敬将士这一罪,恕我认不了。”他淡然一笑。

他话落,片刻后,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的祁俶,此时再憋不住,突然起身叱道:“殿下可知!那些年月里多少人被埋葬在烔格城墙下!多少汗血流淌在城河里。那是曾经上万将士以命换来的城池!上万条归不了家的苦命,为言阊换来的战利品。你拱手就划给他人!你可知臣昔日旧属如何作评?他说‘祁大人,属下的战友当年惨死豁命赢得的东西,竟被人不屑一顾地一纸扔了。’殿下说自己敬将士,敬在哪儿?”他咬牙质问,拳头攥得几乎能攥碎瓷片。

楚洬溟抬起眼盯着他,回答道:“敬在哪儿,敬在我要如今驻守东漠边疆的士兵能够归家,不再如当年般在你们手下被化作异域上的孤魂野鬼。祁俶,这很难理解?你要我为了守住你们当年的东西,此刻再去赔上上万条性命,那赔的也太多了,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当年的每一位进贤战士,相信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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