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赋》
天寒地冻。
金都,望日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一帮少年挤在湖旁的鹅卵石街上,熙熙攘攘。他们从旁边的小树丛里挖出来石子,争先恐后地站到湖边往下的台阶上,往湖里砸冰玩。
湖上接连传来‘咔嚓啪嗒’的碎冰声,接着是石头落水的‘噗通’声,看见冰面被石子砸穿,湖边的人一阵咧笑欢呼。
十几岁的小男孩,就喜欢搞破坏,看见湖面被砸得稀巴烂,别提心里有多爽了。偏偏这些孩童对稀巴烂的冰面竟然还有领地意识,自己先瞄准好要砸的冰面,若抢先被别人插队砸毁了,便气冲冲几乎要打起来了。
蹲在一旁堆雪人的几名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傻子掐架。
“少爷!少爷!哎小少爷们!别打了!快停住!不能打到水里去了!天太冷掉进去就不得了了....”旁边劝架的成年人头大了一圈,赶紧招手叫来后边几个侍卫把孩子们拉开。
男孩们被侍卫扯开,一边还在那儿喊‘凭什么!’‘我要砸的!’。吵着吵着有人还直接气哭起来了,开始哭着疯狂锤地。
几名女孩看着这帮幼稚的傻逼哭闹,觉得比堆雪人都要有意思。
“文佐使,文大人?”
文佐使方才急出了一头汗,这会儿一阵冷风吹过,打了个喷嚏后,便开始流鼻水。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好了,他才转身,向来者应答。
“本官在,何事?”
从庭园后门走来望日湖通报的小吏道:“文大人,主事大人接到通报,说护送烔格王子的车架在京城内了,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主事大人说最好所有大人都在场迎接,这样会显得正式一些,您也快些来吧。”
“怎么这么快...”文佐使本来擦掉的汗又冒出了一片,“你去跟徐主事讲,东院的先生今早染了风寒没来,现在东院一帮小子全都跑来望日湖玩了,我马上把他们都哄进去就赶过去。”
小吏听了,立马改以颇为同情的眼神看着起居佐使。他知道,这帮孩子一旦玩起来,没一时半会儿是哄不走了。
文佐使转头以自己最大的嗓门快速警告地喊道:“诸位别再砸了!下午望日湖要有御林军来巡检!快都回馆舍里去!”
玩闹的孩子们停下了一瞬。
随后起了一片嘀咕声。
“他上回也说有御林军要来巡检,后来连个扫地杂役都没见着。”
“唬人的,他哪里唤得来御林军,扁鼻叔就是不想让我们玩。”
“就是,真要有御林军来,主事一早就会让人在后门打扫街道,我们又出不来。”
于是一帮男孩继续砸冰。
小吏默默道:“文大人是不是上次用过这招了?”
文佐使一掌拍在自己的脸上。
然而,一名站的离他们近的耳尖男孩却突然大声道:“什吗?!他说什吗?什么王子车架?我应该没有听错词?”
这一喊,立马一群男孩就都围过来了。
有人兴奋道:“王子?你确定你听的是王子?”
“哪里?哪里有王子要来?”
“哦!”一人拍手,想起来道:“东漠烔格国!他们要送一个质子过来啊。”
一群男孩立马起了新鲜劲,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几个人扔了石头,勾肩搭背地往后门方向回去,一边嘴里说着:“走!让咱哥几个先去会会这烔格的王子!”
又有人已然跑起来喊:“快!快去瞅一眼!去看烔格人长啥样啊!”
“我知道!烔格人有绿眼睛!”
“屁!没有人能有绿眼睛,太吓人了。”
“我娘说他们有紫色头发。”
“?什么东西能有紫色的毛?连动物都没有。”
男孩们一波一波地折返回馆舍里,颇有些争先恐后的兆头。跟在后头的文佐使无奈道:“这是我的差事,跟你们有毛关系啊?”
跨过围墙一扇圆门,就是鸿雁舍馆的大庭园。
十二月冬至已过,此时此刻正下着小雪,地上早已白茫茫一片松软的雪,堆积多日,唯有几条石砖路被扫得干净。
宽阔的平地上,有十多座勉强可被称作雕塑的东西,七七八八地站立着。
雪人、雪房子、雪城墙、雪狗。甚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妖魔的雪怪物,这在如此雅致的庭园里,必然会煞风景,但扫雪的杂役们没一个敢挪动它们,甚至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它们走。
“烔格国的王子在哪儿?本少爷来会会他啦!”
“哈哈哈哈哈。”
一人趾高气昂地叉着腰走在前头,笑着,故意摆出姿态,觉得好玩。
后面一个跟他玩的不好的女孩提醒说:“人家是王子,国王之子,你可比不过。”
“怎么比不过?”旁边跟他玩的好的一名男孩则帮着说:“王子现在是质子。咱就比得过。”
“就是。不过一个爵称,还吓着你了?胆小鬼。”另一名男生也道。
后面的文佐使给了身旁小厮一个眼神,烦躁地低声道:“找人,把他们全都赶楼上去。”
小厮听了话快跑穿过雪地,不一会儿,总算领了更多侍卫来。
且这回,真的领来了两个御林军的侍卫。
这边孩子们大摇大摆正要向前厅迈步去,见真有穿御林军铠甲的侍卫拦在那檐廊口,这才驻足。
文佐使不紧不慢地绕到他们面前,鞠躬礼貌道:“诸位少爷。今日即将有要客入住馆舍,属实不是个能到处玩闹的日子。主事大人与本官皆得在前厅等候着接待,看看,连御林军都来了人。少爷们,还是早些回房玩吧。下午前院有热糕点吃,南方来的名厨会在馆舍的厨房里现做。”
“切。”领头一男孩撇了撇嘴。
孩子们倔强地在原地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心有不满地上楼回房了。
总算哄走了东院的祖宗们,文佐使快步往前厅赶去。
二层檐廊。
“大扁鼻不会真以为咱们这么乖吧。嘿嘿。”这帮男孩又小声嘻嘻哈哈地在长廊里窜,小碎步跑,脚步放得挺轻。
讲经先生抱病休沐了,东楼二层的塾堂今天是空的,没人。
男孩们挤在这塾堂外檐廊的雕花栏板后面,一个个冒出一点头,露出眼睛,便能俯瞰前厅露天园。若有人发现,他们可以随时退身,立马就躲进塾堂里拿本书装个样子,很是方便。
“真拿他们没辙。”起居佐使文大人抬头往后方那个位置瞥了一眼,摇头叹气。
身旁小吏问道:“大人...要把他们再赶进去吗?”
文佐使摆摆手道:“得了。就让他们躲在那儿,也不显眼,待会儿前厅肯定会来一帮护送军人,他们瞧见了也就不敢出声了。不出声就行,别的随他们去。一帮小伢子,读书读不进去,看热闹都来劲。真是的。”
正午时,车架真的到了。
躲在雕花栏木后面的孩子们,瞧见馆舍主事急忙忙地领着馆舍内一堆大人出了大门,迎接车架。过了一会儿,便领着一队人进来。
两侧都是侍卫。有御林军的,好像也还有别的军队的甲胄样式。中间走着的有几名文官。一名文官撑着伞,替一人挡落雪。
这把伞这么一遮挡,二楼檐廊这儿,就只剩一个角度能看见伞下人了。
所有小孩都往这一个小角落挤过来。
“你看见没有?眼神不好你就让位啊。”
“别动,都别动,我看到了。”
没人再挤了,大家都等着这一人汇报情况。
这小孩朝着那个角度端详了很久,然后慢慢道:“嗯...头发,是黑的,长的,卷的。皮是白的,正常白,不算无血白。眼睛,好像也是黑的。”
“我瞅一眼?”有两个男孩换了个位置,又眯眼看了看,补充道:“侧脸倒不怎么像言阊人。像...呃,”他回头报告:“像咱们。”
“切!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的人种呢!”一人大为失望。
听起来都是些在克莱安和言阊常能见到的东西嘛。
“你原本指望啥?红毛紫眼妖?蓝皮绿唇怪?你不如去什么山海经里找。”
小孩们悄咪咪笑成一团。
“别动别动,他转头了,有正脸了。”
男孩们瞬间安静。
紧接着,一人忍不住‘哇哈?’了一声。
一堆手挤上前捂住他的嘴。
“叫啥....小声点。”
“不是,你们看见没,他脸上有个好大的胎记哦!”
.
霍络佐抬头看向斜侧上方二层的栏墙后面,总觉得那儿有好大动静。
鸿雁馆舍,养鸟吗?
哦,不是鸟,是一堆头发啊,挤在一块。
他转头回来,面前的鸿雁馆舍主事徐大人已陈述完自己的官职,简短介绍完旁边各个大人后,再次向他行了个拱手揖礼。
“霍络佐王子一路奔波,今日初到金都,想必已很是劳累,这馆舍内的人事,今后外臣会慢慢向王子介绍,不急一时,来日方长。外臣在迎客厅内备下了些茶点,不知王子此时是想先用些茶点膳食?还是想先入寝间休息?或也可将茶点膳食送入王子的寝间。”
译者替他翻译,霍络佐便道:“先喝点热茶吧,我有些冷。”
“好,好,王子请。”
霍络佐攥着自己身上披的大毛绒兽皮,快步跟着他们走上台阶。
言阊人讲话缓慢,行拱手礼也缓慢。
他快冻死了。
他瑟瑟发抖地将护卫队在船上就给他的大毛绒兽皮裹紧了些。
人间怎么能有这么冷的地方......?
烔格是有雪的,大片的雪山,东南部有各个下雪的城市。但他毕竟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塞利琉。从东部运过来一点点雪块和冰,王弟们都能抢着玩好久。
如今这雪竟然遍地都是,遍地都是!连脚下踩的都是。天呐!
迎客厅内。他总算捧着热茶让冻僵的手暖和起来,喝了好多口,身体也暖和了。他把毛绒外衣披在腿上,净水洗了手,拿起了桌上一块酥饼吃。
“王子,今后在馆舍内居住,有任何疑问或需求,都可与馆舍内的吏员说。”馆舍主事道,“王子的寝间安排在西院,西院住起来更为清静,门外有鲤鱼池苑。生活起居上的事,由起居佐使文佐使负责。”
看起来年近四十的文佐使朝他行了个礼。
“待王子适应了馆舍的环境后,便会开始与馆舍内的学子一起习一些文字语言,以及经书数术。届时,王子若觉得有任何疑难,便可向礼育佐使张佐使提起。”
接着,他又鞠了一躬,这回详细介绍了道:“外臣徐宾,不仅是馆舍主事,也是我朝礼部部下从六品官员,主客司员外郎。王子若是时而有联系故国的需求,例如寄家信,便可向外臣提起,外臣定会安排妥当。”
这位馆舍主事,应该年过五十,谈吐举止上,或许用认真严谨二词来形容比较合适。
霍络佐点头:“好。”
差不多简单讲了两句,徐主事便转头向那护送队伍的领头使官行了礼道:“那烔格王子今日起,便交予鸿雁馆舍了。”
那使官与队伍护卫的士兵也行了礼,道:“有劳徐大人。”
而后,他们便离开了馆舍。
这次从嘉楠到金都,是重新组的护送队伍。前半段全是天瀚士兵,后半段,有礼部官员、一部分天瀚士兵、以及一部分御林军士兵。路上没再有什么闹剧了。
霍络佐吃了不少热糕点和酥饼,随后便听了起居佐使的提议,准备去看寝间。
他们还没从迎客厅挪步,便见一名小吏领着一个擐甲的士兵忽然闯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们是正常走进来的,但是用‘闯’这个字,是因为馆舍吏员脸上皆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像是毫无预料,对突然进来一士兵这事摸不着头脑。
霍络佐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小步。
他退到了文佐使身后。
因为他认得那铠甲,是御林军士兵。
而此时的场景,有点点诡异的熟悉感。
徐主事纳闷着,开口道:“这位是?”
年轻的士兵行了个揖礼,道:“大人。晚辈是御林军金都西城街道巡逻队侍卫,马宵。今早被调职来了鸿雁馆舍,做馆舍护卫,今后,晚辈就住在鸿雁馆舍了!”
“什么?”严肃认真的徐主事一下子眉头拧住了,“调职?本官没听说啊!”
马宵笑道:“没事啊大人,您现在就听说了啊。”
站在后头的文佐使有些僵住:“这位马将军,你先出去,咱们出去说话,有话好好说。”
现在的主客司和御林军,关系可不太融洽。
“不是,你是什么样的调职?谁调的?文书呢?没跟我们事先接洽,突然就闯进来要当护卫,恕本官不能接受!现在退出去,不然本官叫人击鼓了!”徐主事警告道。
马宵这下也意识到鸿雁馆舍的吏官们可能有些应激反应,而自己也属实唐突了。他赶忙收起了脸上随意的笑容,换了真诚的表情,安抚道:“大人,大人,您别紧张,我知道边境出了点事儿,但我这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个,调职文书,我确实没有,但我有一封私信,您要不看一眼?”
徐主事拧着眉头,快速接过他递来的这封信,拆开开始读。
后面几位馆事吏员都凑了过来。
信里什么要事都没说,什么调职都没提,屁都没有。
——徐賓大人,您在鴻雁館舍看孩子幸苦了。待本王回金都,請您喝茶可好。
徐主事瞥了一眼堵在门前的马将军,又瞥了一眼信上的署名和私印。
“哦....”挤在旁边的礼育佐使张大人小声道:“我记得他们军那个邓予斌有个表弟还在御林军里,就姓马。”
徐主事又瞥了他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大人小声道:“上次酒楼聚餐八卦,礼部司的人说过。”
徐主事将信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朝这位马将军有些尴尬地补偿性地拱手作揖,道:“马将军,您看您这是,打算做什么样的职位?西院护卫?还是那种房门口的....”
“啊不用不用,徐大人,其实什么都不用麻烦,就普通的馆内护卫,您给我编进去,我在这儿住下,就行了,普通护卫而已,别的我什么也不做。”马宵摆摆手道。
“哦哦,”徐主事点了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随后,他转身,向烔格王子介绍道:“霍络佐王子,外臣方才未来得及介绍,这位是鸿雁馆舍的一名护卫,马肖将军。您认个脸就行。”
霍络佐还站在文佐使身后,皱着眉头看着他。
欺负他听不懂是吧,但这场面猜也能猜出来,这人刚才分明就不是鸿雁馆舍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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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知道,马宵,和天瀚军是挂钩的。
后来,是在他拜托起居佐使给他换一个寝间的时候,这个马肖在一帮犹犹豫豫的馆舍大人面前抢先一口答应他说‘没问题啊!’,紧接着就陪他去搬行李。那个时候霍络佐才确定,原来这个是天瀚军那边的人。
不过,换寝间那是后面一点的事。
霍络佐在来到鸿雁馆舍的第三天,就已经对馆舍的情况有了个不错的了解。如烔格王城里的一些学宫一样,这儿主要是番邦学子受言阊礼育的学堂。特别之处:这里接待权贵之子。
全是与言阊朝廷有交往的大商人、大客卿、大学者的小孩,被送到这儿读书生活。目的是让自己的家族里,能有这么一两个后代,未来继续在言阊站个脚。朝廷的目的自然也是,维护国与国之间,以及与这些重要人士的关系。
除此之外,便是接待质子。战时或非战时的出使质子,都在这里生活。这和烔格的方式也差不多。
因此不难想象,鸿雁馆舍其实,十分的宽裕,阔绰。
今儿个有南方来的名厨给少爷公子们做点心吃,明日又有北方来的皮影戏大师给少爷公子们演戏看。平时习言阊的经史子集,放课后,就在馆舍的蹴鞠场子里玩蹴鞠。每隔半个月,还有馆舍吏员带他们在金都城里游玩。
霍络佐也即将加入这样的生活,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己。同时可能会有点特殊待遇,毕竟,养人质嘛,可不兴养死了,事关停战,馆舍吏官们不得不格外注意质子的生活安全,不能磕着碰着。
总结就是,吃好喝好,无所事事,习言阊礼,乖乖当他的人质。
——娜娥丽你死早了啊。
霍络佐转着毛笔,无聊地想着。
其实挺不赖的。真的。他在王宫里的一天无非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除了就是,这样的日子,在言阊,要持续十五年。
没错,十五年。
这就是言军元帅和烔格二公主第二次会面谈判的结果。
十五年?也就是说等他回家,他都已经二十六岁??还不如直接把他卖来言阊和亲!二十六岁前他连个老婆都不能娶,到时候回去也不一定能娶到老婆了!在言阊的时间比在烔格还长,回去一点根基都没有,还会讯息落后难以融回群体。那时候他就会庸庸碌碌,孤寡一辈子。
‘我什么都能接受,哪怕是要我居于异乡十年,二十年,我也能够服从......’
霍络佐想穿回去把自己一巴掌拍清醒点。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未来庸庸碌碌没有老婆的生活……
霍络佐倒头趴在地上,脸埋进裘衣里。
乖巧的孩子有苦吃。说的就是他。
日子还是得过。
这个鸿雁馆舍呢,以前有很多烔格人的,现在当然只有他一个。目前最多的学子,是来自言阊以西北,多山的一个内陆小国,克莱安。
克莱安地小,地势略高,很大一部分城市卡在半山腰上。那边人大部分以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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