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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沙赋》

10. 初入言阊

窗台被冲破了!

那木质的窗台墙板本没有那么坚固,来者速度疾快,霎眼之间就飞速抓住了他的手臂,但窗台支撑不住,木板直接破裂,两人当即坠落。

霍络佐心脏悬空起来,失重感使他头晕无力,手指发麻,但极速下坠之间,抓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慌乱地拉起他一手将他紧抱住,一脚侧蹬楼墙冲向旁边的方向,落下时伸手稳握住了房屋外墙的幌旗杆。

木杆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他却巧妙借以木杆轻微悬荡,使两人落向了楼房侧面的高马棚上方。

马棚顶是用粗麻布搭起的,他们落在厚厚的麻布棚顶上,缓慢压塌了棚顶,灰尘和木屑飞的到处都是,旁边正在睡觉的马匹惊得乱跺脚。麻布缓缓坠地,地面却不是硬的,底下是高高堆起的软的东西,麻布破裂的几个大口子里飞出很多草屑,看来是干草料。

平安着地了。空气中乱七八糟的尘屑像飞虫围着火堆一样围着人绕。

霍络佐被那只胳膊轻压着,半张脸埋在那个人的胸口上,鼻子里略微吸进了一些灰尘,痒得他打了几个喷嚏,他身下的人也打了几个喷嚏,松开了那只抱着他的胳膊,抬起手在空气中扇灰,还在打喷嚏。

霍络佐咳完,撑着地上的干草,坐了起来。

他抬头,懵懵地对上了一张脸。

扑朔的光影下,一双眼睛也打喷嚏打得有些晕乎地注视着他。

房屋门前悬挂的那几盏灯笼被马棚这边的动静弄得来回摆动,光影恍恍。

霍络佐呆呆看着眼前的人,随即意识到自己坐在人家身上,压着人家的肚子,于是赶紧想起身挪开,可是脚一用力,却踩着软塌塌的干草根本站不起来,再加上腿伤又痛,他又摔在了人家身上。

好在对方手快,扶住了他,没让他栽得太重。

霍络佐傻傻地望着这个人,画面暂停了许久。

这是个言阊人。脑子一片懵中,他勉强憋出了一个唯一记起来的言阊词:“...抱...抱歉。”

救他的人愣了愣。

有很多急速的脚步声传来,摇摇晃晃的灯光从几个方向移动过来,纷杂的话语声也靠近。

救他的人听见了,迅速坐起,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旁边,然后撕了一大块麻布,裹在他头发上。霍络佐愣愣地望着他,只看到他伸了一只手指贴在唇前,“嘘。”

霍络佐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刺眼的灯火光就现在眼前,十多个人围了上来,提着油灯,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马棚这儿的一片狼藉,和摔在马棚上的两个人,满脸惊吓疑惑。

“怎么回事儿啊这儿??”

“卧槽,吓死个人了,三更半夜的听这大动静!娘呀....”一个年长者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舒气道。

“这是...这到底是...这从哪儿摔下来了啊??幌杆都砸掉了,我的老天爷!”

“你们没事儿吧?摔到哪儿了?发生啥了啊?”

另有些人大步就踩上了草料堆,将麻布上的两个人扶了起来。大家陆陆续续上来帮忙。扶起两个伤者,捡起断掉的棚柱和旗杆,收拾干草堆和麻布,安抚受惊的马。

“天呐,赶紧抬进医馆,两孩子怎么摔成这样,都不知道有没有断了骨头什么的。”一位中年女子看着这破乱的马棚感叹道。

“没事,我能走,不用抬,抬好他就行。”

“瞎说,小伙子仗着年轻,都不知道轻重。你摔坏了现在不一定能感觉得出来,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等你觉出来就来不及了。”

霍络佐抓着自己裹着头发的麻布,扭头看着旁边那个救他的人。他似是觉得自己没事,还想自己站起来,但医馆的人却坚持要把他抬过去,他说不过,只好听了长者的话,乖乖被抬了起来,还被人吐槽了一句:“哎呦,小伙子你好重啊。”

就这样被一众人拥护着,霍络佐和救他的人一起被送进了马棚对面的医馆里。

医馆一楼一片灯火明亮。

刚刚去外面看情况的好像大部分都是医馆的人,医馆就在马棚正对面。

医馆掌事先向所有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事情,然后,霍络佐和救他的人就一起被送进了医馆角落,被几个屏风围起来的小空间里,放在地上铺的小床上,两个人直直躺好。

接着,医馆人便都出去了,并没有人来帮他们看看伤势。

霍络佐坐了起来。

他从屏风缝隙看着外面,然后扭头看向救他的这个人,这个人也望着屏风外。

不是要帮他们俩看伤吗,怎么都跑了?

霍络佐愣愣地看着外面,救他的哥哥却先转身看着他,开口向他问道:“哪里疼?”

霍络佐转头看向这个哥哥,见他一边问,一边还用手比划,指了指头、脖子、肩胛骨、手腕、胳膊肘这些关节,问:“疼吗?”

霍络佐有些犯傻,还像学语言的时候一样跟着人重复道:“疼吗?”

对方以为他不明白,想了想,装作手腕断了的样子摇了摇无力的手腕,然后皱皱眉头,做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接着问:“疼?”

霍络佐这才反应过来要对话,跟他摇头说:“不,不,不。你,你疼。吗?”霍络佐反指了指他身上。

他自己没摔到什么,因为被人护着。但不知道这位哥哥怎么样,不过他看样子身手挺好的。

哥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

霍络佐打量着这个人,他穿着一件灰麻色的交领宽袖衣裳、松松的裤子和褐色的厚布靴,同医馆内杂役的穿着差不多。和霍络佐一样,他的衣服和鞋子都从马棚那儿沾了很多灰尘,很脏。他披着长长的淡墨色的直发,后面松散地扎起了一些,脸旁还有一些发丝垂下来,似乎就是普通的言阊发型。

霍络佐观察他片刻后,想要和他交流,但语言限制,没什么特别能说的。

于是他先指了指对方的头发,道:“哥哥,你的发,有多......”他张开嘴停顿了一会儿,想起词儿来了:“草。”

对方愣了片刻,然后道:“啊?”

哥哥是听懂了的,虽然表情有些意外。他伸手把披在身后的长发捋到身前使劲朝外甩了甩,甩出了细碎的杂草,落在地上。

霍络佐摇头:“有。还有。多。”然后拍拍他,让他转身,“我拿。”

他主动凑过去伸手,一根一根地,帮他把头发里的很多杂草摘了出来。

“...多谢。”

霍络佐摇摇头:“不不。”

医馆的人这会儿才忽然走了进来。有刚刚的那位掌事,还有别的一些帮手,他们这会儿脸上都围上了两层白色的面纱,手掌也用白纱裹住。

这里有瘟.疫吗?霍络佐惊讶。

“来,帮你们看看腿脚身上。有没有哪里很疼,哪里动不了了?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是着落到哪儿了?”

医馆的医师在两人脚前蹲下来,揉了揉脚腕,轻敲了敲膝盖,再让他们都乖乖趴下,轻轻敲了敲脊椎骨,按了按肩膀,检查有没有哪里摔坏了。霍络佐都摇头说不疼,然后指了指原本腿上的伤口,说这个疼。医师看到便取了药材过来,给他腿上的绷带解绑。

霍络佐惊讶地发现这些破皮伤口上虽然还有些血,但已经微微结了一层薄薄的疤壳了。这是过了多久了啊?他从依玛荒漠来到这儿,难道已经过了三四天了?

医师给他的伤抹了很多凉凉的药膏,再帮他认真裹好。

“孩子为什么捂着头啊?不会头摔到了吧?哎哟这可严重了。”

医师正要掀起麻布,霍络佐赶忙把头上的麻布裹紧道:“没有没有...不疼不疼不疼。”他此时已经知道,为什么救他的哥哥要给他裹麻布了。

“他没摔着头,他掉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他在,完全没碰到头,这个我能保证。”旁边的哥哥帮忙道。

“那这布是——”

“啊!大夫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胳膊,我好像掉下来的时候胳膊扭着了,这会儿怎么都转不过来,就是这根筋,总觉得有点变扭......”

几名医师这便扭过头去给他拉筋了。过了一会儿,医馆的执役忽然捧着一只笔和簿子走到了屏风门口。

“小伙子姓名丁籍?”

医馆执役握着笔,严肃道:“保甲局查的很严,谁人都不得误报。最近谎报的有的都被直接问斩了。”

“...我姓王,名阿琊,是前日第三批从境外回来的难民。原户籍是宁州漪县的,来庵州行商,贩工艺玩意儿,商籍登在庵州鲁县,商籍已经三年了。您可以找对面驿站直接核实,这样方便点,我才在驿站报过被核实过。”年轻的哥哥认真说道。

医馆的执役拿笔一一记下,“知道了。”然后抬头又看着霍络佐问:“你呢?”

霍络佐一句话都没听懂,只听懂他在问姓名,但看这样子霍络佐也猜出来此人是在问身份。他只能先尴尬周旋:“哦...我?”

“对,你。”医馆执役低头翻簿子,不耐烦道。

阿琊则抢答道:“他也是跟第三批回来的难民,我一个商伙的孩子。姓米,名又多。户籍就是庵州鲁县的,父母亲都没了,他家就剩他一个。”

医馆执役一边记录着,一边微微有些皱眉地抬了一下眼。霍络佐看阿琊帮他说了一堆东西,虽没听太懂,但十分清楚阿琊是在帮他忽悠人。于是为了让这个忽悠看起来真实一点,他跟着阿琊的句尾,字正腔圆地补充了一句:“对。是的。”

阿琊愣了一瞬,但医馆执役没觉得什么不对,眉头略微平下去了一点,只捏了捏鼻梁,然后评论了一句道:“长得有点那什么。”

阿琊顿了顿道:“...嗯,他家祖上来言阊估计不是太久远的事。但他爹就是在鲁县生的,他一家都是鲁县的人,我都认识。那个,他也才在驿站报过被核实过,您跑一趟对面就行了。”

“知道了。”医馆执役记下了东西,便出了门。

霍络佐目送那执役出了门,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看他抬眼打量自己的眼神,霍络佐背后都有些冒汗。他这幅纯纯的烔格中域人的样貌,在言阊别人瞟一眼就知道是异族,所以身份不是个能轻易混过去的事。

好在,这里是庵州,自古以来太多商人旅人游走依玛荒沙,移民迁居属常见现象。在庵州这儿见到烔格人样貌的人,东北各国样貌的人,甚至撒安糜里样貌的人都不奇怪,有的甚至可能前几朝祖上十多代前就跨过了依玛沙漠迁来了西边。有的历代与他族人通婚多些,有的通婚少些,有的混血儿长得偏言阊人,有的长相偏外域。他便也能借此糊弄过去。

医师帮他们检查完,包扎完,迅速便出去了。待他们一走,霍络佐赶紧与身旁的人确认:“你的名字,王阿琊?”

阿琊点了点头:“...嗯,是。”

霍络佐看着他道:“我的名字什么?”

阿琊:“...米又多?”

霍络佐:“我爹的名字什么?”

阿琊:“米...越盛。”

霍络佐道:“好。我...”他指了指脑袋,意思是会记下来的。

医师转眼间就又进了隔间,这回,掌事医娘带来了一位着装更为郑重的医者,此人还拎了个材质看起来挺好的医箱子进来。

“蔡先生,您看,就是这孩子,我们实在都没见过这症状....不敢轻易下断定,才得劳烦您跑一趟。主要我也是担心,这要是什么传染厉害的痘病,大家都得遭殃啊,我谨慎一点总比到时候传开了要好.....”

“是,这种时候当然谨慎为妙,你找我找得对。嘉楠城内现在也挤了那么多难民了,前面边关关城还驻了上十万大军,这时候出不得半点乱子,出不得哦。李掌事不仅自己要谨慎,还要叫下面人都像你一样。”

“嗯嗯嗯,当然。”李医娘当即点头。

霍络佐看着他们,愣了愣,不明所以。

然后就见这个姓蔡的先生端了个小板凳,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

霍络佐与他面面相觑,大眼看小眼。

“孩子你别紧张啊,蔡医师是疫痘局的良医,我专程把他叫过来,来帮你看看你脸上的皮肤是怎么回事,你别怕。”李医娘用安慰的口吻向他说道。

蔡先生手上裹着纱布,伸手捧住霍络佐的脸,皱眉仔细观察。结合所有医师和杂役们脸上突然带着的面纱,霍络佐这下意识到,他们好像是把他脸上的毒疤当作什么皮肤传染病了,所以才迅速把他和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阿琊都隔离了起来。李医娘认不得,还专门从外面找了别的医师来看。

“嗯....”蔡先生端详了一会儿,轻快道:“李掌事,你放心,他这不是什么会传染的病,也不是皮肤病,不会影响到他人,你可以叫医馆里的大家都别担心了啊,他这是中毒了!”

李医娘则惊讶道:“中毒?老天爷,这是中什么毒了?”

“具体是哪个毒不清楚,但你看这花纹的模样,这个走势,这就非常像沙漠里的蝎毒,估计这孩子是被依玛荒沙的什么蝎子咬了吧。”蔡先生回答道。

李医娘疑惑道:“依玛荒沙的蝎子毒?可这...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脸上和脖子上有这种斑纹的,我就是嘉楠城本地人,父亲就是从医的,我几十年都没见有人中过这毒啊。”

蔡先生回道:“那我估计,他就是烔格境内沙漠的什么蝎子蛰了。这孩子是才从烔格军那儿被放回来的难民是不是?估计他就是被烔格军拐走的时候被烔格的蝎子给蛰了。”

李医娘点头道:“哦,这倒是有可能。那...这毒要怎样给他解啊?”

蔡先生道:“不用解了!李掌事你看,这颜色渐变渐淡的花纹,你也见过其他毒是不?毒颜色越重便是沁入体内越深,而这颜色已经不均匀地变淡。毒纹的颜色一旦开始褪,就说明啊,毒已经被解过了,他好了!他脸上这些只是暂时留下的毒疤而已了。”

“哦哦哦,那就好,他好了就好。”李医娘点头道。

霍络佐默默地看着这位蔡先生反复地拿手指头指着他的脸,向李医娘解释并教学得非常仔细。

然后,他终于听懂了一个关键词。

好了??

他好了???

意思是他的毒好了???

霍络佐一下子有些激动,想要找个镜子照照脸,但不知道镜子怎么说。于是拍拍阿琊指一指自己的脸,用手做出镜子的模样。

阿琊立即道:“给他一面镜子,麻烦了李掌事。”随后解释道:“...这孩子嗓子有点坏了。他看着他爹娘死的,当场就给哭坏了,现在一说话就疼,所以我叫他尽量不说话。”

“唉,明白,明白。”

李医娘随即给他拿了一面小镜子,霍络佐端起来对着镜子里看,真的,他脸上的毒纹有的地方开始变浅,说明毒被解了,他好了!

不是放缓毒发速度,是真的解了。因为体内毒素被化解后,无法支撑毒纹继续生长,体内代谢,纹便渐渐消失。若仅仅是服缓毒药,并不会逆转毒纹的生长,只是放慢它颜色加重的速度而已。

他是真的好了。

他不用死了。

他还是可以好好地长大了。

霍络佐一瞬间情绪涌上心头,甚至没发现自己竟然掉了几滴眼泪,还是旁边的李医娘好像是说起了一些安慰的话语,他才意识到自己都激动地哭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抹眼泪,谢过,把镜子还给了人家。

他很快收拾情绪缓了过来,然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好饿。”

他摸着肚子脱口而出。这词还是使队里去世的李大人教他的,每次都来问他饿不饿。

霍络佐:“好想吃饭...有没有饭...?”

阿琊替他向蔡先生问:“有粥吗?给他弄点红糖粥行吗?我也有点饿,我也想喝粥。”

“好好,有的。”

李医娘和蔡先生出了隔间,过了一会儿便有医馆杂役端了两碗粥过来。霍络佐看了一眼碗里陌生的褐红色的米和汤,也不在乎别的了,端起碗就往嘴里送,只想着填饱肚子,虽然这粥汤巨甜又巨咸,他还是一股气就全闷了下去。

“慢点喝,别呛着。”阿琊劝道。

霍络佐也没听见,咕噜咕噜全喝完后,拿袖子擦了擦嘴。

阿琊也喝了几口粥,然后,见李医娘和蔡先生都去忙别的事情了,便放下碗,起身去把隔间的屏风挪了挪,遮得更严实了点儿。

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阿琊回来在霍络佐身边坐下,离得很近。

他抬手指了指裹在男孩头上的麻布,紧接着,手指在空气中转着圈圈,靠近对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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