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赋》
霍络佐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一切都是王子和公主执行的烔军计划。公主毒杀译官自尽,王子毒杀了四位使臣,并杀死译官与医师,而后也服毒自尽。烔格根本无意妥协停战,此时境内必然已经在秘密调兵遣将,重振前线军,准备出击。
如果真的给言军将帅信了这场假戏,想要直接兵临城下抢战机先出手,那边境军真的猝不及防!
那就是个伏尸百万的场面.....
坏就坏在言军的将帅们凭什么不信郑桓搭的这场假戏?毒是来自塞利琉的毒,携带了那么大的量,这本就是个百口莫辩的事。娜娥丽私心偷来的这些毒药,简直就是那个郑桓整场戏中最逼真的道具。使官死了,他死了,这些王宫的毒药直接就帮他把一整个故事给讲了。
绝对不能让那个人得逞。死也不能。
士兵出门,脚步声远去。霍络佐确定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折回,深深地松下了一大口紧憋着的气。
围在他身上的麻绳倏然间松了不少,微微耷拉下来。
方才见士兵掏出麻绳,他意识到要被绑,趁不注意吸了一大口空气,撑的肺鼓起来,活像一匹沙漠里死久了快爆炸的骆驼,整个胸腔都是满的。
因此士兵看似快速地将他牢固地绑在箱子上,不得动弹,而此刻他吐出那口气后,绳子瞬间就垂下了一点,有了能够移动的空间。
他身体扯着绳子,皮肤隔着衣服被绳子勒得发疼,脚撑着地面协助身体,一点点使劲挪动,试图利用这些空隙从箱箧的这一面转到另一面。另一边的小凳子上,有他早上从车上拿下来放在那儿的装糖的小瓷罐子。
箱子坚硬的拐角把他背戳得疼,这点空隙似乎是无法让他彻底转到另一面,但至少距离离得近了。他继续来回挪动,利用这拐角把麻绳摩得再松了一点,然后差不多了,便伸长脚,鞋尖刚刚好够到一点凳腿,把小凳子拖了过来。
他用腿把糖罐子夹在双腿中间,放到地上,反脚把它踢到了右手旁,手把罐子使劲摁在地上,小声摁碎,然后拿起碎片就开始割麻绳。
侍卫队里用的麻绳太粗,他使尽了力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割断一根,然后拉拉扯扯弄松了绳子。双手自由,接着解开了绑脚的绳子,踉踉跄跄起身,结果晕晕乎乎往前冲,膝盖磕在地上摔了一下。
又流鼻血了。
血浸到了嘴巴里。就一点点,但还是感受到了淡淡的锈铁味。
这下可能没多少时间了。真的中剧毒了。
简单想了个潦草的计划,他迅速从箱子里翻出了墨水和自己的衣物,铺在箱子上,在衣服内侧写下整个使队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致歉:公主因为思念母亲擅自服毒,言阊使臣们原本对这件事的计划安排,而郑桓是如何自作主张地掌控了整个队伍,毒杀了使臣、译官和他。
言阊军中,总会有和郑桓不是一个党派的人,不然也不会有人提出停战。如果这信能给那些人看到,就能以此为证,在言阊朝廷上把郑桓的计划在揭穿,制止。那样即便两国会有摩擦,也不会因为这个巨大的误会而闹到一个血流成河的地步。
写完衣服,塞进箱子,他又脱了自己的上衣,手蘸墨水,在肚子、胸前的皮肤上重复了一些简短的信息,算是为了保险起见。霍络佐不确定这里的士兵会不会之后翻他的箱子,撒一点余下的蝎毒粉在里面伪造证据。他们可能会翻出他的信销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言军将帅来之前不会动他的尸体,至少不会把尸体的衣服脱到肚子露出来。
毕竟要尽量让他维持死的时候的样子——大概就是被绑在箱子前,正接受士兵对有关毒杀使臣的质问,结果因提前服用的毒药毒发身亡。
他穿上衣服,墨水收好,手指擦干净,准备回到箱子前把自己再绑起来了。
坐下来的那一刻,霍络佐平静了一瞬,随后一阵冷意爬上脖子。
方才写信时,心里焦急万分,怕士兵进来,怕自己写一半挂了,怕不能把最后的事情完成,怕言军会突袭烔格,怕边境城会死很多人,各种可怕的事情担心了一遍。但现在弄完了,靠在箱子上,心底压抑的失落一瞬间涌上来。
怎么会要死在这个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了.....
他的脑袋几乎是空的,身体里也感觉流的不是血了,而是轻飘飘的空气。他心里能感知到自己即将就要随风散了,有种真实又不真实的荒凉感。
还有无比的失落,委屈,和难过,缠在一个漩涡里。
神殿里的场景忽然在脑子里跳出来。他原本还许愿这次能少生病,赫雷还让他照顾箱子里的十三盆多肉,对哦,赫雷还说过这次伙食运指不定会特别好。看来赫雷的占卜是有真功夫的,敢情是他这次是可以直接死了去浮界的神殿里吃冥餐盛宴——
营帐外突出现了噪闹声。
霍络佐正浑浑噩噩地手拿着绳子绑到一半,愣了一下,放下了绳子。
有士兵在大声训话,还有一人发狂般的嘶吼声。听不懂内容。
出事了?
他放下手中的绳子,思虑片刻,悄然起身回箱子里拿了个瓷片,朝闹声方向走去。
他在帐布上划了一个小缝,手指头掀开往外面看。
六个使队士兵,围着一个被擒拿住的人,和一只被擒拿住的鸟。
被擒拿住的人嘶吼着什么,像一堆乱七八糟的咒语,导致士兵手中攥住的大鸟听了狂躁地啄人。那鸟厚实的翅膀被擒住,仍然使劲扑腾,想要挣脱。鸟的嘴极其锋利,但因被擒住,只能在空气中乱啄,偶尔划到士兵的肩甲片,却伤不到人。
撒安靡里人。
估计是哪个部落匪队的侦察兵,被使队周围巡逻的士兵逮住了。
侦察兵不停反抗吼叫,他身边的鸟也跟着急躁。士兵无奈,重拳打在那蛮兵嘴上,然后抓了一条布,把他嘴捂了起来,将他拖走,拖去了一间帐子里。
鸟眼见主人被拖走,急得愈发狂躁,但言阊士兵治它颇有经验,麻绳几下就把它的嘴和翅膀都捆了起来,然后脚拴在了马车杆子上。
它叫不出来也飞不走,只能站在那马车杆子上。
言阊士兵不会将捉到的鸟弄死。这点和烔格军队的做法一模一样,霍络佐明白他们的用处。苦姆厄鸟是依玛荒沙快速通讯的重要途径,捉到的活鸟便是获取了通讯资源,虽然他们认主很难再驯,但可以用于□□培育幼种。
士兵走了,留下那只鸟孤零零在马车杆子上站着,拴着挣脱不了。霍络佐听见脚步声朝他的帐子走来,慌忙离开挖了小洞眼的帐布,轻脚步跑回箱箧那儿,根本来不及绑绳子。
好在脚步声只是路过的士兵。暂时没人进他的帐子。
他松了一大口气。觉得不该冒险乱动,还是要乖乖靠在箱子上死掉。这是唯一能试图传达消息化解危机的机会,不能让言兵现在就发现猫匿了。
坐下来,拾起绳子含在嘴里,他便准备开始绑手腕。
——把蛮匪引来把他们全杀了。
霍络佐嘴里的绳子忽然掉了。
——用那只苦姆厄报信。你会刻撒安靡里的字符啊。
他抬头愣愣地望向帐布上的那个小洞,手僵在半空中。
蛮匪。
侦察兵。
匪队一直在跟踪使队。
霍络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脑子有点乱。
依玛这一大片戈壁上,蛮匪通常将岩石堆占据作为临时的栖息地。使队这条路线是精心计划,已尽量绕过所有隐患。荒沙里走到现在,只在很远处看到过一次岩石堆。
但附近还是出现了侦察蛮兵,就意味着,使队还是吸引了那窝蛮匪的注意。
他们应该很早就发现了言阊旅队的踪迹,却一直只是藏在暗处观望,暗中跟踪,并没有出击,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言阊与烔格的护送使队,士兵人数过多,仅一支匪队无法抵抗。他们心里没底,所以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这块肥肉下不了嘴,肯定不忍心轻易放弃,所以还是恋恋不舍地,派人一路跟踪到了现在。
霍络佐听见又有士兵跑过的脚步声,以及他们腰上佩剑铛铛晃动的响声,心里不自觉地一紧,然而士兵匆匆路过,脚步声又远去了。
奇了怪了...
怎么就没个人来盯着他死,他看起来那么乖巧令人放心的吗?
等了一会儿后,帐外逐渐安静下来,似是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了,霍络佐决定冒险再次站了起来。
他走去帐布上的小洞那儿扒着往外看。
苦姆厄依旧被绑在那车杆子上,营帐之间似乎没什么士兵,反而不少都在远处,集中在外围,立着言阊的长枪。
霍络佐一愣,这是在外围布阵…??
所以无人在这营帐里看守他,他们不是不想派人看守,而是挤不出这个人手分配留在营帐里。
郑桓的计划来的突然,估计就是使臣吩咐他点兵时,他搜刮了娜娥丽的营帐,发现还有额外的毒药,才临时起意,决定要领使队士兵走险路搏这一把。但计划突然,行事便只能毛糙些。烔格王子既已经身中剧毒,死死绑在箱子上,便尤他在这儿慢慢死了就行,士兵人手此时得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外围布阵,以防敌侵。
整个使队原本就是按照早已规划好的安全路线,以合适的速度,一天一夜内穿过依玛荒沙,抵达言阊大军驻守的边关关城。而如今郑桓临时变更了计划,他得在这儿等着烔格王子和四名使臣自然地毒发身亡,且还要通知边关关城,让将帅们亲自赶来这个现场,亲眼看到事后的这一片狼藉。这可就意味着,要在依玛荒沙逗留更长时间了。
使队已经被一支蛮匪部落发现,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引来不止一支蛮匪部落。毕竟现在的这窝蛮匪,看到了这块肥肉下不了嘴,定然会想要拉个援手来,看看能否和别的部落联合出击,一起瓜分了使队。
但蛮匪部落之间向来合作不易,光是寻找附近援手拉过来谈判便要试探和摩擦许久,浪费很多时间。郑桓这些人只是在以防万一。此刻将队伍彰显得人多势众,兵多将广,蛮匪便不敢轻易动凶,很多部落就不敢轻易合作冒险。即便之后真的就不巧遇到了更多蛮匪联合出击,队伍壮大的布阵也能略微震慑对方,找他们谈判,告知言军将帅已带更多兵即将赶来,双方就别动武了,打发点钱财让他们速速撤退,此次相安勿扰。
霍络佐捏着手里捆手腕的麻绳,思绪游离到了营帐外飞沙走砾的戈壁滩上。
但倘若.....
倘若向蛮匪戳穿言阊士兵营造出来的假象,告知使队布阵背后兵少不堪击的实情,那可就不一样了。
兵弱到一定程度,再怎么讲谈判都无用。靠洗劫物资生存的人,肥肉摆在眼前,有机会快速捞一把跑路,他们急冲冲的就会来,根本无需在乎之后是否还会有什么大军。
况且....
若是再加以煽动,比如,说说使队里头有烔格军的内鬼,言军被诈,士兵已被毒死大半,此时落魄不堪,仅是粉饰太平。
那可就能引诱他们立即动兵出击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向来可是蛮匪最喜欢干的聪明事啊。
一两支匪队或许不足以瓦解郑桓的护卫队,但一场冲突却也能够损耗不少兵力,使他们暴露在危险中,若是之后还能等到别的部落发现使队,便能将使队的士兵全部铲除。反正郑桓和他势力下的人,死越多越好。
一来,能少一些这种人在言阊朝廷上乱嚼舌根。这些人皆于停战,于烔格无益,除掉便是最好。
二来,他贵为王子,薨夭了是要有陪葬品的。
枉死异乡,怎么能没点儿人给他陪葬呢?
霍络佐将麻绳放下,扶着箱箧站起来。
他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快速撕下了最陈旧的书页里的一小条草纸,拾起了尸体旁的烔格弯刀。
撒安靡里的传书文字以刀刻符号为主。没有字母文那么长,也没有真正的象形文复杂,他们的符号简单直白。他要表达的东西,也很直白——言兵被烔格毒死大半啦......
刻好了一张小草纸,他又打开大箱子里的琴盒,将自己带过来的月牙琴的琴弦全割了。
收拾好所有箱子,霍络佐将弯刀摆好在原来的位置,靠着原来的位置坐下,拾起绳子。嘴里忽然又漫出一股血腥味,无比恶心。
看命吧。
方才郑桓给他喂毒,恰好是赶在他刚服完医师给他熬的拖延毒发的药草汤后没多久。所以使臣们可能现在已奄奄一息,而他的黑斑却还没长出来。
看他死前的运气能不能再好一次。
活着撑到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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