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梦恶人》
阿淼夜半去净房,瞥见闻鹊守着残烛发呆,顿时困意全无。
“娘子怎还不睡?可是脚伤作痛?”
闻鹊缩在床榻一角,怀里抱着姨母留下的软枕,目光空泛许久才回过神,嗓音微哑:“脚不疼,只是今日被那马骇到了,睡不着。”
“奴也睡不着,正好陪陪娘子。”阿淼燃了油灯来,黄澄的光驱散昏暗,映亮闻鹊眼底的愁丝。她眼尾如同胭脂晕开一般,残留着哭过的软意。
在外人眼中,闻鹊向来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闺阁小姐。阿淼却知道,娘子外柔内刚,是她见过最果决坚强、最有骨气韧性的人。
可即便如此,阿淼还是能感觉到,娘子有时是脆弱的,是孤独的,只是她会封闭起那个狼狈的自己,独自疗伤,从不示人。
她跟在闻鹊身边两年,自认是世上最了解闻鹊的人,可此时,她仍不知该如何走入闻鹊封闭的内心。
阿淼静默地看着闻鹊,好一阵,才牵出一个话头来:“想不到,国公看着凶,心还蛮好的。那疯马冲过去时,奴都吓惨了,幸好他救了娘子。否则,奴都没脸苟活于世了。”
闻鹊强扯一丝冷笑:“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前几日还怕他害我呢。”
阿淼嘟囔着,又酸溜溜道:“哼,娘子还说奴呢!从北苑回来,是谁遣奴往国公府送伤药的?啧啧啧,那些药材可都是品质最上乘的,白花花的银子,娘子随手就给男人花出去了!”
“见义勇为与知恩图报,都是君子应有之义。他救我,我送药,并不代表我们从前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
阿淼感叹:“娘子的境界,果然凡夫俗子不能及,若是奴,遇上英雄救美恐怕就要芳心暗许了。”
闻鹊喃喃道:“哪有你说的那样玄,眼界决定心境罢了,你若见过世上最好的郎君,往后遇上潘安宋玉之辈,也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了。”
“嗯?这么说,难不成娘子遇到了?!”阿淼琢磨着她这句话,好奇得眼睛滚圆。
“自然,没有。”
闻鹊面色不改地胡说,却不动声色地收紧双臂,将脸埋进浓郁的山茶香气中,“阿淼,我心里已好受多了,熬夜伤身,你且去睡吧。”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却无比坚决的屏障,再度封闭了自己。
阿淼张了张嘴,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悉数堵在喉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都明白,娘子不想让她看见的伤口,她不能硬要去揭开。这是为主仆的本分,也是她唯一能为娘子做的,最笨拙的体贴。可心里那份担忧,偏像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心。
闻鹊感受到了阿淼的忧心,主动吹熄了灯,只留下那只残烛,捏捏阿淼肉乎乎的脸,笑道:“好啦,莫再别担心我,快去睡,明早我带你去吃巨胜奴。”
阿淼不好再伤春悲秋,眨眨黑亮的眸,眼底恢复贪吃鬼的精光:“巨胜奴好呀!去哪里吃?”
“平康坊。我有些急事,要去月仙阁见师郎君。”
“平康坊?”阿淼不依,“娘子,长安不比扬州,您即便戴面衣遮面,也不好踏足那种烟花柳巷。若是要师郎君帮忙查事情,奴代您去递话便可,万万不可亲自犯险啊!”
闻鹊摇摇头,眼底凝重:“兹事体大,几句话传不清楚,还是我当面与师郎君交代才更稳妥。”
阿淼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娘子是为细作案烦忧?这等凭空污蔑的乌有罪,京兆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娘子一个清白的,您何苦奔波?”
“倘若这不是子虚乌有呢?”闻鹊轻叹一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严夔死咬着我不放,这两次交锋下来,他鲁莽无礼是真,粗鄙狂妄是真,自以为是也是真。可……他虽然没有缉凶查案的头脑,却不像拎不清的。恐怕,是真的有人在利用我作掩护,暗中通敌。”
闻鹊这样剖析,阿淼再不敢轻视,只劝她早些歇息。
软枕重新入怀,闻鹊却破天荒地未被那香气抚慰,闭上眼,五年前的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的魂灵吞没。
五年前,舒州沦陷,藏陵被毁,本是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闻鹊却遇到了世上最好的郎君。
闻鹊已记不清她当时是如何逃出藏陵,一路摸爬滚打到一处破庙的。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全身被舒州百姓的血染透,在滂沱大雨中游荡许久,都冲刷不尽身上锈腥味的罪恶。
她是舒州的罪人。
她本该在藏陵观中了此残生,却听信友人哄骗,加入江湖情报组织无忧阁。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差事不仅生财,更能惩治贪官污吏,却不想自己竟为秦晋二贼谋了方便,往后反贼每一支射向百姓的利箭,都少不了她闻鹊的孽。
闻鹊哆哆嗦嗦地钻入破庙,神思恍惚如行尸走肉,硬是在平地上连摔三跤,指缝里挤满了泥血,发间仅存的白玉簪摔成五截。
湿淋淋的乌发似无数毒蛇般,缠住她的面颊,脖颈,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勒紧,偏却不能勒死她,只扭动着粘潮的腰身反复折磨她。
一道惊雷劈开天幕,残破的神像自电光中显出真容来。
那只是尊青黑的泥胎,半边脸的彩绘被雨水泡得发涨,木头眼珠还碎了一颗,剩下的那一颗在闪电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俯瞰众生的漠然,又像包容一切的悲悯。
闻鹊看着它无悲无喜的面容,想到藏陵中被晋贼挖出来的姨母,绝望崩溃地痛哭出声,重重叩在那残破的神像前。
“罪人闻鹊,生性愚钝,错信奸佞,亲为虎伥,自启城门,一身之昏,万姓同殇,痛我姑苏,血流漂杵,姨母灵柩,横遭此劫,九泉之下,不得安眠!”
说到此处,闻鹊再也支撑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我甘受凌迟,愿遭天谴!惟求一死,魂飞魄散,聊慰万千冤魂!”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可我不甘心!无忧阁不灭!晋贼不死!我不甘心!”
“神啊!求您!求您显灵!我万死不惜,若能杀尽贼人,无论永世不得超生,还是永世堕入畜生道!我都愿意!”
“神啊!求您!求求您!显灵啊!”
闻鹊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碎石割破皮肉的轻响,在破败的庙宇中,格外诡异而凄厉。
血混着泥水,从闻鹊额头蜿蜒而下,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就在她再度扬起脖颈,预备进行下一次自残时,身后仅剩一半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凄然塌入烂泥里。
少年的身影夹杂着风雨寒气,逆着雷光闯了进来。
“来了,来了,神来了!”那少年赶着一群妇孺老弱进庙躲雨,埋怨道,“哎,你这鬼哭狼嚎够吓人的,老子还以为是女鬼呢!”
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生得一副清瘦骨架,湖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腰间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破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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