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是跟着庄子里的一个小厮进去的。

那小厮年纪不大，生得瘦而机灵，走路时脚步很轻，说话却清清楚楚，带着北地人特有的一点直快：“季大人这边请。将军先前已经吩咐过，说您一路上累了，先安顿最要紧。西边的院子收拾得最清静，平日里少有人去，书案、灯烛和收卷宗的柜子都备齐了。若您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季柠一边应着，一边慢慢往里走。

她原先听宋昭说“城西的庄子”，心里头想的不过是北地寻常的庄院——青砖灰瓦，几进院子，里头有几处库房和堆粮草的空地，清静归清静，总归该带着点边地惯有的粗朴和寒凉。谁知道真正进了门，才发现这里根本不像什么随意拿来安置客人的庄子，更像一处正经大宅的别院。

院门虽不显山露水，里头却收拾得极利落。青石地扫得一尘不染，连廊下压着的旧铜灯都被擦得发亮，墙角几盆耐寒的松柏修剪得极整齐，窗纸新糊过，连木栏上的漆都不像多年风吹日晒后起皮剥落的样子。一路往里走，偶尔能看见捧着热水和布巾的下人匆匆而过，脚步虽轻，却井井有条，显然这里平日里并不是空置着无人看顾，只是惯于安静，不爱把热闹浮到明面上来。

季柠走到半路，心里便有数了。

这地方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也不是管家急急忙忙听了将军的吩咐，随手捡了一处能住人的院子，勉强腾出来给她落脚。它分明是早有章法、早有人打理的，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这样的地方，说是庄子，其实更像宋昭在北境主城的一处私宅，只是不挂将军府的匾额，也不把那些排场放到明面上罢了。

带路的小厮在月洞门前停下，恭恭敬敬让到一边：“季大人，这边便是西院。”

季柠抬眼看去，倒真的微微一怔。

西院比她想的还要雅致些。院子不算大，却很舒展，石径两侧种着几株还未完全开透的海棠，风一吹，细小的花苞便微微颤动，像下一刻就要被夜色催开。廊下挂着一串小小风铃，样式并不花哨，只在风里轻轻一响。门前摆着一口半旧的大缸，里头养了几尾红鱼，天色虽将黑未黑，那几抹极淡的红色却仍旧在水里缓缓游着，叫这一整处本来偏冷的北地院落，平白添了几分柔和活气。

管家已经候在廊下了。

他年纪显得大些，衣裳穿得规矩，连袖口上的暗纹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无论将军在不在眼前，他都能把每一寸分寸守得稳稳当当。见季柠进来，他先行了一礼，语气和缓得很：“院子简陋，季大人暂且住着，若有不妥当之处，尽可吩咐。厢房里备了热水，案上灯油也新添过，书匣和锁柜是将军特地叫人搬来的，想来您用得着。若夜里要看卷宗，西侧小书房更亮些，窗纸厚，也挡风。”

他说得事无巨细，从屋里炭火到窗下书案，从热水到夜里若要添灯该叫谁来，样样都提了几句，足够叫人明白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不是胡乱凑出来的。季柠听得心里发热，只得笑着谢了一句：“倒比我想得周全得多。您这样细心，倒叫我连一句挑剔都说不出来了。”

管家听了这话，也只是略略一笑，并不多谦：“将军吩咐过，季大人一路带着旧册北上，费心费神，住处总要妥帖些。若做得不够周全，回头我等也不好交差。”

季柠听见“将军吩咐过”这几个字，心里头又不由得轻轻动了一下。她这一路上已被宋昭那种不肯多说一句、却总能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的做派折腾得有些麻木了。

她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偏厅角落那只旧木箱上。

箱子不大不小，封签仍旧贴在一侧，写着“景和九年，鹿鸣哨旧册”。她方才一路走来，心思都被庄子的模样引了去，这会儿一看见这东西，才又想起它还在这里。她原想立刻打开看一看，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身风尘，头发也乱，身上还带着从营地和官道一路沾来的寒气，若真坐下翻起箱子，怕是得熬到半夜。

于是她先耐着性子收拾了东西。

这一收拾，天便慢慢擦黑了。北地天黑得比京中更快些，日头一往西沉，院中的光便像被谁一下子抽掉了。方才还映着海棠花苞的一点暖色，不过转眼便被暮蓝夜色和廊下点起的灯取代了。季柠洗过手脸，又把随身带着的那几卷小簿和拓本一一放进锁柜里，再回头时，窗外已经只剩下一点将灭未灭的天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饿。

一路奔波到北境，白日里又被这庄子的布置和那只旧木箱分了神，直到坐下来，肚子才像终于记起自己还空着。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想着不如先去问问厨房可还有什么现成吃食。毕竟这里说到底也是宋昭的地方，她初来乍到，总不好一声不响就在自己院子里寻吃的，万一转错了地方，再摸到什么不该摸的库房去，回头又成了笑话。

她于是披了件薄斗篷出了门。

西院到主院不过一小段路，石径两旁已挂起风灯，灯火沿着廊檐一路铺过去，安静得很。白日里她初进门时只觉得这庄子处处妥帖，到了夜里，才更看出它的另外一层意味来。太安静了。没有将军府那种大宅该有的人来人往，没有前院后院明灭不断的喧哗，甚至连下人的脚步都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像这样一处地方，若主人不在，便冷清得近乎空寂。

季柠正想着，才转过回廊，便在主院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立在廊下，同管家低声说着什么，身影被灯火照得修长而沉稳，衣袍边角落在木阶上，连那一点影子都透着熟悉的压迫感。季柠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脸，脚步也跟着停住了。

宋昭。

她是真没想到，这时候会在这里撞见他。

按理说，队伍今日刚入主城，军中将士得归营整顿，他这个镇北将军更该留在北营里，安抚旧部、点验归队、安排换防、处理西郊那场伏击之后的一应首尾。再不济，也该去见见那些早就盼着他归来的老将旧部，怎么会这样不紧不慢地站在这庄子的主院廊下。

季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

他不会是特地过来看自己的吧？

这念头才刚一冒出来，便叫她自己先心里一跳。她向来最会给自己打退堂鼓，平日里哪怕别人多说一句，她都要在心里先想三遍“是不是我自作多情”。可宋昭这几日的做派实在太容易叫人多想一些：一路上的车马、风灯、手炉、主帐中的明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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