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界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陈远没有跑远。
裴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住的那栋楼下面的花坛边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已经空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裴凌站在花坛的另一边,看着陈远,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把花坛里那些枯萎的花瓣吹得满地都是,在地上打转,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蝴蝶。
“你来了。”陈远的声音从花坛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他没有抬头,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上有他要找的答案。
裴凌走过去,在花坛边上坐下,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看陈远,看着对面那栋黑黢黢的楼。楼里的灯基本上都灭了,只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失眠的人,或者是还没下班的人。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枯萎的花瓣的味道,有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炒菜的味道。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一个连环盗窃案的嫌疑人即将归案的地方。
“那些金镯子,你都还了?”裴凌问。
陈远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裴凌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十一家,每一家的东西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偷了什么,从哪家偷的,我都写了。本子在包里,你拿去吧。”
裴凌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哆啦A梦的挂件在路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蓝色的机器猫,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圆圆的眼睛,笑得没心没肺。他伸手把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日期、地址、被盗物品、销赃渠道,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账本。
“你记这些干什么?”裴凌问。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怕忘了。怕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怕忘了那些东西是从哪家拿的。我想着有一天,也许我会想把它们还回去。”
裴凌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怕忘了,想把它们还回去。这个人在偷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在想着还了。他不是那种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是一个被生活逼到了墙角、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内心深处还有一条线没有完全断掉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
陈远的手指停止了画圈。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花坛里的枯叶被风吹起来,在地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陈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抖,“我丢了工作,找不到新的,积蓄快花完了,房租要交,饭要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前在锁具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给别人开锁,帮他们打开门,他们给我钱。我想,既然我能打开别人的门,那我也可以从里面拿点东西。一开始只是想拿一点,够交房租就行。但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裴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李海说过,王浩说过,张伟也说过——“停不下来了”。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漩涡,一开始只是在边缘打转,不知不觉就被卷了进去,越卷越深,越卷越深,直到整个人都被吞没了。
“你从锁具公司离职,是因为跟同事闹了矛盾?”裴凌问。
陈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画圈,是攥成了拳头。“不是闹了矛盾,是我被人诬陷了。他们说我在工作中偷客户的东西,经理调查了两个月,没找到证据,但名声已经坏了。我待不下去了,就自己走了。”
“你没有报警?没有申请劳动仲裁?”
陈远摇了摇头。“报了,没用。没有证据,谁也帮不了我。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技术比谁都好,客户都夸我。但那些人一句话,就把我八年的努力全毁了。”
裴凌看着陈远,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是一道深深的刀疤。这个男人曾经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门精湛的手艺,有客户的信任。但那些东西,在一瞬间就没了,不是因为他的错,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有坏报。陈远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然后被那个错误裹挟着,一路滑了下去,滑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裴凌问。
“一个月前。”陈远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第一家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那家的门锁我一眼就看出是什么型号的,用了我自己做的工具,十秒钟就开了。拿了两个金戒指,一个金项链,第二天就卖了,换了两千多块钱。那是我离职之后第一次有收入,虽然我知道这是错的,但那种感觉,那种又能活下去的感觉,太好了。”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能活下去的感觉。陈远不是在偷钱,他是在偷“活下去”的可能。他把偷来的钱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的门票,没有那些钱,他就活不下去了。但那些钱不会让他真正活下去,只会让他陷得更深,更深,深到再也出不来。
“后来呢?”裴凌问。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陈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每隔几天就想出去,不是缺钱了,是那种感觉,那种打开一扇门、走进去、拿走东西的感觉。像是在报复,报复这个世界对我做的一切。你们把我关在门外,我就自己开门进去,拿走你们的东西。”
裴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对面那栋黑黢黢的楼,楼顶上有一颗红色的灯在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某种信号设备。红灯的节奏很慢,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是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发送着什么信息。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这个公交站吗?”裴凌问。
陈远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画圈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是终于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因为我累了。偷了十一家,卖了那么多东西,换了几万块钱,但我不快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门,一扇一扇的,开不完。我想停下来,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今天在公交站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在等我的人。”
裴凌转过头,看着陈远。陈远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撞在了一起。陈远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那种大哭之前的泪光,是那种已经哭过了、眼泪干了、但眼眶还是湿的的泪光。
“你等了多久?”陈远问。
“两天。”裴凌说,“我在你楼下等了两个早上,没等到你。今天你来找我了。”
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长期跟锁具打交道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洗不掉的,那是金属粉末渗进了皮肤里,变成了一种永久的印记。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陈远的声音又抖了起来,这次抖得更厉害了,“那些东西,我不是全卖了。有几个我留着,没舍得卖。不是因为它们值钱,是因为它们好看。我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好看的东西。那些金镯子,金戒指,金项链,我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裴凌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刘苏荷,沈渡,李海,王浩,张伟,刘洋,现在又多了陈远。他们都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被孤独压垮,被不公压垮,被生活本身压垮。他们做了错事,他们应该受到惩罚,但在惩罚之外,他们需要的还有别的东西——被看到,被理解,被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陈远,你跟我走吧。”裴凌站起来,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哆啦A梦的挂件在他肩膀旁边一晃一晃的,“该承担的要承担,该还的要还。但你不会一个人走这条路,我会陪着你。”
陈远抬起头,看着裴凌。路灯的光照在裴凌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件事我来做,你放心”。
陈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裴凌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裴凌扶着他走了几步,他站稳了,把手抽了回去,低着头,跟在裴凌后面。
两个人走出了小区的大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并排着流向远方。裴凌走在前面,陈远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吹得满地跑,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裴凌停了下来。那串金镯子还在长椅上,吴警官还没有派人来取。红色的绳子在路灯的光里红得刺眼,金色的镯子亮得晃眼。裴凌走过去,把金镯子拿起来,装进了双肩包里。红色的绳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是一串凝固了的血。
陈远站在公交站旁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东西。
“裴警官。”他忽然叫了一声。
裴凌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坏人。”
裴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但陈远听了之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不是坏人。你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好人。”
陈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泪水,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没有再说话,跟着裴凌走上了公交车。公交车里没什么人,裴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远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车开了。窗外的夜景在黑暗中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裴凌靠着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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