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怨》
西苑,太液池畔。
此处本是前朝离宫,景致极佳。秋意渐浓时,太液池水灰蒙蒙如铅镜,沿岸垂柳枯黄凋零,残荷败柳在瑟瑟风里颤抖,本该是游人如织的所在。可自太上皇景明帝退居于此,便以“静养”为名封闭了大部分园子,只留几处临水楼台,愈发显得寂寥萧瑟。
涵虚阁内,帘幕低垂。虽已近午时,阁内却只点着两盏青铜雁足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案。案上散乱堆着些奏折抄本、字画卷轴,还有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如乱麻,显是下了许久未分胜负。
太上皇景明帝歪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明黄便服半旧不新,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年不过五十,鬓角却已染了霜,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盯着窗外太液池灰蒙蒙的水色,手中缓缓盘着一柄和田玉如意——那如意通体莹白,唯有柄端沁着一抹暗红,似血又似朱砂,触手生温。
“陛下,”下首坐着个穿深青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是前户部尚书、如今挂个“太子少保”虚衔的孙廷敬。他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带着痰音,“臣等在外头,日子实在难熬。永熙帝借着盐案,将咱们的人撤换了大半,剩下的也战战兢兢,不敢稍动。”
太上皇不语,只将玉如意在掌心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残棋局上。半晌,才慢悠悠道:“撤换了才好。不破不立。”
孙廷敬一怔,不解其意。
“朕那好儿子,”太上皇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以为拿下沈济川,整顿了盐务,便能将朝堂握在手里?幼稚。”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天元处,“盐政这块肉,多少人盯着?他今日换了顾铮言去刮油水,明日那些被刮疼了的盐商、漕帮、地方官吏,便会反噬。到时候民怨沸腾,乱象丛生……呵,正合朕意。”
孙廷敬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白莲教。”太上皇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孙廷敬脊背一凉。
白莲教……那可是朝廷明令剿灭的邪教!当年七征僰人,便有白莲教徒混在其中煽风点火,后被血腥镇压,余孽散入民间,如野草烧不尽。如今太上皇竟要借他们的力?
“陛下,此计……是否太险?”孙廷敬声音发颤,“白莲教狼子野心,若真坐大,恐成心腹之患啊。”
“心腹之患?”太上皇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孙卿,你是老糊涂了?如今最大的心腹之患,是坐在乾清宫里的那位!是替他卖命的萧道煜!”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显森冷,“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永熙帝的‘新政’推行不下去,让天下人看看,他这个皇帝,是如何无能,如何逼反百姓的。”
孙廷敬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太上皇又看向窗外。太液池对岸,隐约可见琼华岛的轮廓,岛上殿阁巍峨,那是他当年最爱的登高赏月之所。如今……却连踏足都难。永熙帝以“父皇静养”为名,将他软禁在这西苑方寸之地,美其名曰颐养天年,实则与囚徒何异?
他不甘心。这江山是他一手打下,龙椅是他坐了二十年的,如今却被亲生儿子夺去,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笑话!
“联络白莲教的事,”太上皇收回目光,“让魏进忠去办。他如今虽失了势,在司礼监还有些老关系,进出宫禁也方便。”
孙廷敬点头:“魏公公那边……可靠么?”
“可靠?”太上皇嗤笑,“这宫里宫外,哪有什么可靠之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上那抹暗红,“只是要小心,莫要让萧道煜嗅到味道。那条小狼崽子,鼻子灵得很。”
提到萧道煜,太上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孩子……是他亲手选中的棋子,也是他如今最忌惮的变数。当年忠顺王妃李氏诞下女婴,是他暗中默许了“以女充子”的荒唐戏码,为的就是在忠顺王府埋下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后来萧道煜执掌北镇抚司,手段酷烈,替他清除了不少政敌,他乐见其成。可如今,这条他养的恶犬,却转头咬向了盐案,咬向了他的旧部沈济川。
是永熙帝授意,还是萧道煜自作主张?太上皇眯起眼。无论如何,这颗棋子,已渐渐脱离掌控了。
“陛下,”孙廷敬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萧世子那边……是否要敲打敲打?他如今风头太盛,又掌着北镇抚司,若真查出什么……”
“敲打?”太上皇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怎么敲打?提醒他,他最大的秘密攥在朕手里?孙卿啊,你太小看那孩子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萧道煜能在北镇抚司坐稳,能得永熙帝重用,凭的不仅是狠辣,更是聪明。他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盐案……他查沈济川,是奉永熙帝的命,可后续呢?他可曾深挖沈济川背后的关系网?可曾动朕的其他旧臣?”
孙廷敬一怔,细细回想,似乎……确实没有。盐案至今,落马的只有沈济川及其几个直接下属,再往上的,萧道煜便收了手。
“他在权衡。”太上皇轻声道,似在说给孙廷敬听,又似在说给自己听,“在朕与永熙帝之间,在忠顺王府与皇室之间,在他‘世子’的身份与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不必敲打。相反,朕要赏他。”
“赏?”孙廷敬更糊涂了。
“赏他忠心办差,赏他……替朕清理门户。”太上皇走回案前,提笔,铺开一张洒金笺,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而后盖上私印,“将这手谕交给魏进忠,让他转告萧道煜:盐案办得好,朕心甚慰。另,朕听闻他旧疾复发,特赐高丽参十支,望他好生将养。”
孙廷敬接过手谕,心中凛然。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警告——朕知道你病了,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更知道……你该适可而止。
“下去吧。”太上皇摆摆手,重新坐回圈椅,闭上眼,手中玉如意缓缓转动,“记住,联络白莲教之事,务必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孙廷敬躬身退出,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太液池带着凉意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得帘幕轻摇,灯焰晃动,在太上皇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窗外,秋阳高照,天朗气清,却无端透着萧索。可这西苑深处,阴谋的藤蔓,已悄悄探出了触角。
同一时辰,凤仪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卢贵妃盛装打扮,一身胭脂红遍地金宫装,外罩绯色云纹比甲,头上戴了整套的点翠头面,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中垂下的东珠有拇指大小,随着她一举一动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前紫檀木小几上摆着四色茶点并一壶新沏的秋茶。下首坐着几位命妇,皆是京城勋贵家的夫人,个个珠围翠绕,笑语盈盈,可细看之下,眉宇间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承恩公夫人陈氏拈起一块桂花糕,笑道,“这套头面也衬您,尤其是这支步摇,怕是宫里独一份吧?”
卢贵妃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皇上前儿赏的,本宫瞧着新鲜,戴出来给姐妹们瞧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起来,今儿请诸位姐妹过来,也是有事相商。”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都放下了手中茶点。
卢贵妃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缓缓道:“盐案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沈济川倒了,扬州盐务换了人,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英国公夫人张氏性子最急,忍不住道:“娘娘,不是臣妇多嘴,皇上这次也太……太不顾情面了!沈济川固然有错,可到底是为朝廷办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这让咱们这些老臣世家,心里怎么安?”
“就是,”武安侯夫人接话,“还有卢公子的事……弘义那孩子,不过是酒后失言,就被萧道煜割舌下狱,这、这还有王法吗?”
提到卢弘义,卢贵妃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完美掩去。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弘义不懂事,是该受些教训。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宫担心的是,皇上借此机会,不仅要整顿盐务,更要……打压勋贵,扶持寒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娘娘何出此言?”陈氏急问。
卢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小几上。众人凑近看去,只见上头列了一串名字,多是些出身寒微、近年才崛起的官员,其中不乏已在六部担任要职者。
“皇上已密令吏部,下一批官员铨选,要优先提拔这些人。尤其是盐务相关的职位——两淮盐运使、各盐课提举司,甚至户部清吏司,都要换上新人。”
“可靠?”张氏冷笑,“怕是皇上自己的心腹吧!”
“正是。”卢贵妃颔首,“皇上这是要一点点将咱们这些勋贵世家,挤出权力中心。今日是盐务,明日可能是漕运,后日可能是军需……长此以往,咱们这些靠着祖荫吃饭的,只怕要坐吃山空了。”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夫人面色煞白,她们虽深处内宅,却也明白家族荣辱系于朝堂。若真如贵妃所说,皇上要扶持寒门、打压勋贵,那她们的夫君、儿子,乃至整个家族,都将前途堪忧。
“娘娘,”陈氏深吸一口气,“您既然召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
卢贵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对策么……自然有。皇上要扶寒门,咱们便让他扶不成。盐务不是要换人么?咱们便让那些‘寒门新贵’,在盐务上栽跟头。”
“如何栽?”武安侯夫人问。
“简单。”卢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顾铮言去了扬州,表面整肃,实则触动多少人的利益?盐商、漕帮、地方官吏……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咱们只需……稍稍推波助澜。”
她顿了顿,见众人似懂非懂,便说得更直白些:“本宫已联络了扬州几个大盐商,他们愿意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买顾铮言一个‘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届时盐商罢市,漕工闹事,百姓围衙……皇上派去的‘寒门能臣’,还能坐得稳位置?”
三十万两!几位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可是,”张氏迟疑,“若真闹出民变,皇上震怒,彻查下来……”
“查?”卢贵妃轻笑,“往哪儿查?盐商罢市,是因顾铮言压低盐价、断了他们财路;漕工闹事,是因新政克扣工钱、延误漕运;百姓围衙,是因盐价飞涨、生计无着……每一条,都合情合理,都是顾铮言‘急功近利、不恤民情’所致。皇上要查,也只能查到顾铮言头上。”
众人恍然。这是要将所有矛头,都引向皇上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届时民怨沸腾,皇上为了平息事态,不得不撤换顾铮言,而接替的人选……自然要从“老成持重”的勋贵旧臣中挑选。
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寒门势力,又为自家子侄铺了路。
“娘娘高见!”陈氏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福了一福,“臣妇回去便与夫君商议,定当全力配合。”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殿内气氛又热络起来,仿佛已看见顾铮言灰头土脸离开扬州,自家子弟取而代之的景象。
卢贵妃含笑听着,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着金菊,在殿内烛光下栩栩生辉。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弘义还在诏狱里,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父亲来信说,北镇抚司的刑讯手段……她不敢细想。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卢家不能倒。她必须为卢家,为三皇子,谋一条出路。
皇上要打压勋贵?好,那她便让皇上看看,勋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要借着这次盐案,将三皇子推上前台——一个需要倚仗勋贵支持、承诺维护旧臣利益的皇子,岂不比那个一心扶植寒门、冷落老臣的皇帝,更得人心?
窗外秋色正浓,天高云淡,殿内暗流汹涌。卢贵妃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澄黄,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也映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野心。
乾清宫,西暖阁。
此处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陈设简朴而威仪。南窗下设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如山奏本,一方端砚,一支朱笔。东墙悬着《江山万里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柜,里头密密排着历年实录、会典。
永熙帝萧景琰端坐案后,一身石青常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他年不过二十二,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已有了帝王的深沉。此刻他正执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阅,笔走龙蛇,不时停下沉思。
暖阁内极静,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许久,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贴身太监刘瑾立刻奉上一盏参茶,轻声道:“皇上,歇歇罢,已过了午时了。”
永熙帝接过茶,却不喝,只问:“萧道煜那边,可有消息?”
“回皇上,”刘瑾垂首,“北镇抚司今早呈了密报,卢弘义已招供,承认在醉仙楼辱骂世子、诽谤朝廷,画了押。世子请示,是否按律处置?”
“按律?”永熙帝轻笑,“按律该当何罪?”
“这……”刘瑾迟疑,“诽谤朝廷、辱骂宗亲,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斩立决。”
永熙帝抿了口茶,淡淡道:“卢家刚交了沈济川的罪证,算是立功。卢贵妃又在宫里,朕若真斩了她弟弟,怕是寒了勋贵的心。”他顿了顿,“告诉萧道煜,卢弘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八十,革去功名,永不许入仕。再让卢家出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
刘瑾心中凛然。八十杖,足以要了卢弘义半条命;革去功名,断了他的仕途;十万两银子,更是割了卢家一大块肉。皇上这是既给了卢家教训,又未赶尽杀绝,更顺手充实了国库……好一招一石三鸟。
“奴才遵旨。”刘瑾躬身,“还有一事,顾铮言从扬州递了折子,说盐务清查已初见成效,但阻力不小,盐商抱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请求朝廷增派兵丁,以镇不轨。”
永熙帝眸色微沉。盐商抱团……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与盐商、漕帮乃至地方官府早已结成利益同盟,如今顾铮言去动这块奶酪,岂会顺利?
“准。”他提笔,在顾铮言的折子上批了个“可”字,“调扬州卫五百兵丁,归顾铮言节制。再传朕口谕:盐务整顿,关乎国本,若有阻挠新政、煽动民变者,不论身份,立斩不赦。”
“是。”刘瑾记下,又道,“皇上,太上皇那边……今日孙廷敬去了西苑,密谈了半个时辰。还有,魏进忠近来频频出入西苑,似有异动。”
永熙帝眼神一冷。父皇……果然坐不住了。盐案触动了太上皇旧部的利益,他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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