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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怨》

17. 第 17 章

押解沈济川返京的车队,离了扬州地界,一路向北。

时值盛夏,越往北走,天气愈发闷热。官道两旁的老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被烈日晒得蔫垂,在灼热的南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田野里庄稼疯长,绿浪翻滚,远山青翠欲滴,天地间却是一片蒸腾的、令人窒息的燠热。马蹄踏过被晒得发白的硬土,车轮碾过浮尘深厚的路面,辘辘声单调而沉闷,仿佛永无尽头。

萧道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云纹纱袍,依旧觉得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腹中的石瘕这几日闹得厉害,随着路途颠簸和心绪起伏,时不时便是一阵抽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她脸色苍白,唇上干裂,唯有一双金瞳,在马车晃动的、被树影切割的炽烈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慑人。

萨林骑马护卫在车驾旁,寸步不离。他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茂密的草丛、起伏的土丘,以及远处被热浪蒸得有些扭曲的村落轮廓。自离开扬州,他便有种隐约的不安。白莲教在瓜洲渡示警,却又在盐运使府被围、沈济川落网后销声匿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敌是友?或者……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伊凡的腿伤未愈,被萧道煜强令留在车内。他靠坐在角落,脸色也不好,失血加上闷热,让他本就阴柔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但他精神却异常警醒,耳朵捕捉着车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目光时不时落在闭目养神的萧道煜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济川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铁栅栏有手臂粗细,由四名黑鳞卫日夜轮班看守。他早已不复扬州时的威风,蓬头垢面,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浑浊呆滞,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咒骂或低泣,很快便被滚滚热浪和蝉鸣吞没。那几本要命的暗账,被萨林贴身收藏,片刻不离身。

行至第五日黄昏,抵达沂州地界。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和植物蒸腾的浓郁气息,预示着将有一场暴雨,或者……大雾。

“世子,前方十里便是沂州驿馆。”萨林在车外禀报,声音带着被热气蒸腾后的沙哑,“今日天色已晚,是否在驿馆歇宿,明日再行?”

萧道煜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昏沉压抑的天色。南风似乎停了,但那股湿热窒闷的感觉却更重了,像无形的湿布捂住口鼻。她点了点头:“就歇在驿馆。告诉驿丞,清空闲杂人等,加强戒备。”

“是。”

沂州驿馆位于官道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见到钦差仪仗和黑鳞卫,吓得腿脚发软,连话都说不利索,忙不迭地命人洒扫房舍,准备饭食、清水和驱蚊的艾草。

萧道煜被安置在内院最清净的正房。萨林亲自检查了房间,又命黑鳞卫在驿馆四周布下岗哨,将沈济川的囚车牢牢锁在后院马厩旁,派了八名好手严加看守,这才稍稍放心。

晚膳简单,萧道煜只用了半碗冰镇绿豆汤,便摆了摆手。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撑着没有表露。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伊凡轻声问道。自扬州出发时,斐兰度并未随行,只留了药方和足够的药散。

“不必。”萧道煜摇头,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些药散和水服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升起,暂时压下了疼痛,却也带来更深的疲惫与昏沉。“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今夜警醒些。”

萨林与伊凡对视一眼,躬身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蛙鸣与虫声。萧道煜靠在榻上,听着那喧闹又空洞的自然之声,感受着汗水顺着颈项滑下的黏腻。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扬州前的情景:沈济川瘫软在地的绝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册。

这些账册一旦呈到御前,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能扳倒多少蠹虫?又能……让这浑浊的世道,清明几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职责,是她身为“萧道煜”必须完成的使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会将自己也焚烧殆尽。

药力渐渐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将要沉入黑暗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

不是驿馆常用的劣质熏香,也不是草木的气息。那味道……带着些许腥甜,像是某种浓烈的花香,又像是……庙宇里焚烧的香火,却更腻,更令人不安。

萧道煜猛地睁开眼,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敌袭——!”萨林雷鸣般的暴喝骤然在院中炸响!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呼喊奔走的杂乱声响!

萧道煜霍然起身,抓过榻边的乌木折扇,几步冲到门边。她并未贸然开门,而是侧耳倾听。外面厮杀声、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更诡异的是,方才还能看到的、从窗纸透进来的零星灯笼光亮,此刻竟迅速变得模糊、黯淡,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雾气吞噬!

那甜香……是迷烟?还是毒雾?

“世子!不要出来!”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是白莲教!雾里有毒!我们的人……倒了好几个!”

白莲教!果然来了!

萧道煜心一沉。她迅速撕下一片衣襟,用水浸湿,掩住口鼻。然后推开一丝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院中浓雾翻滚,白茫茫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厮杀正酣。黑鳞卫显然中了暗算,有人脚步踉跄,有人捂着喉咙痛苦倒地。而袭击者似乎戴着防毒的面具或湿布,在雾中穿梭如鬼魅,出手狠辣。

“保护囚车!”萨林的吼声在雾中传来。

后院方向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囚车被撞击的巨响和沈济川惊恐的尖叫!

他们的目标是沈济川!

萧道煜不再犹豫,湿布掩面,闪身冲出房门!浓雾立刻将她包裹,那甜腥气更重了,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带来阵阵眩晕。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明。

雾中视线极差,只能凭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判断。她辨明方向,朝着后院冲去。刚转过回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雾中扑出,手中钢刀带着寒光,直劈面门!

萧道煜折扇一展,精钢扇骨架住钢刀,顺势一绞,将那刀带偏,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疾点对方肋下要穴!那黑影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她脚步不停,继续前冲。沿途又解决了两名拦路的白莲教徒。这些教徒武功并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加上浓雾掩护,着实难缠。

冲到后院时,场面更为混乱。马厩旁,七八名黑鳞卫正与数量更多的白莲教徒激战,地上已躺了数具尸体。囚车的铁栅栏已被利器劈开一道缺口,沈济川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正被两名蒙面人往外拖拽!看守的黑鳞卫拼死阻拦,却被其他教徒死死缠住。

萨林浑身浴血,正与一个身形异常高大、头戴狰狞鬼面的头目激斗!那头目使一柄沉重的九环鬼头刀,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萨林弯刀轻灵,却也不敢硬接,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刀风将周围的雾气都搅得翻涌不息。

“拦住他们!”萧道煜厉喝一声,折扇脱手飞出,旋转着削向一名正拖拽沈济川蒙面人后颈!

那蒙面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折扇深深嵌入旁边木柱。萧道煜已趁机抢到近前,掌风凌厉,拍向另一名蒙面人!

两名蒙面人放下沈济川,联手攻来。萧道煜腹中剧痛再次袭来,动作微微一滞,肩头被刀锋划过,鲜血立时染红了白衣。她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招式越发狠辣,以伤换伤,硬生生将两人逼退。

就在这时,那与萨林缠斗的鬼面头目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啸声未落,浓雾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奇异的、仿佛金铁摩擦又似梵唱般的尖锐声音!那声音直往人脑髓里钻,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几名黑鳞卫动作一滞,面露痛苦之色。

鬼面头目趁机虚晃一刀,逼退萨林,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囚车方向!他的目标不是沈济川,而是……萧道煜!

“世子小心!”萨林目眦欲裂,急追而来,却已慢了一步!

鬼面头目刀势如山,携着无匹劲风,当头劈下!萧道煜刚刚击退两名蒙面人,气血翻涌,腹中痛楚达到顶点,眼前阵阵发黑,竟有些提不起气力闪避!

眼看刀锋及体——

斜刺里,一道月白身影猛然扑出,狠狠撞在萧道煜身上,将她撞得向旁踉跄几步!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鬼面头目的刀,深深劈入了那突然扑出的身影肩背之间!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月白锦衣。

是伊凡!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腿伤的束缚,从藏身处冲出,用身体为萧道煜挡下了这致命一刀!

“伊凡——!”萧道煜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伊凡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反手掷出一把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匕,直射鬼面头目面门!鬼面头目偏头躲过,伊凡已趁机拉着萧道煜向后急退!

“走!”伊凡嘶声喊道,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鬼面头目一击不中,眼见其他黑鳞卫已合围上来,雾中那尖锐的怪声也渐渐减弱,知道时机已失。他不再恋战,长刀一挥,逼开萨林,对拖拽沈济川的教徒喝道:“撤!”

两名蒙面教徒拖着吓瘫的沈济川,迅速退入浓雾深处。鬼面头目与其余教徒且战且走,很快也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萨林欲追,却被萧道煜喝止:“雾中有毒,穷寇莫追!”

浓雾渐渐散去,甜腥气也淡了。院中一片狼藉,死伤枕籍。黑鳞卫阵亡七人,伤者十余。驿丞和几个驿卒早已吓晕过去。

萧道煜扶着重伤的伊凡,看着他背上那道几乎可见白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伊凡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望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立刻找大夫!最好的大夫!”萧道煜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撕下自己的衣襟,徒劳地试图按住伊凡的伤口,温热的血很快浸透布料,染红了她的手指。

萨林沉着脸,命人快去寻医。他走到萧道煜身边,低声道:“世子,沈济川……被劫走了。”

萧道煜抱着昏迷的伊凡,缓缓抬起头。金瞳之中,映着院中尚未散尽的薄雾和斑驳血迹,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眼中的寒光,比这夏夜的闷热,更加令人窒息。

白莲教……鬼面头目……沈济川……

好,很好。

这笔账,她记下了。

半月后,京城。

盛夏的紫禁城,笼罩在灼人的暑气之中。金黄的琉璃瓦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殿宇嵯峨,飞檐斗拱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这权力的中心,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

太和殿内,早朝尚未散去。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大殿内虽然放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凝重与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丹墀之下,那个刚刚奉旨回京、风尘未洗的绯色身影。

萧道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面色比离京时更加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金瞳,依旧灼亮,直视着龙椅上端坐的永熙帝,无喜无悲。

她刚刚禀报了南下扬州查办盐案的经过:沈济川贪墨勾结、漕帮设伏刺杀、暗账查获……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只是在说到沂州驿馆白莲教劫囚、沈济川被神秘带走时,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臣护卫不力,致使要犯被劫,请陛下治罪。”

大殿内响起低低的嗡嗡议论声。白莲教!这个销声匿迹数年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还劫走了钦犯!这意味着什么?

永熙帝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萧卿平身。南下查案,辛苦你了。沈济川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白莲教余孽猖獗,竟敢劫夺钦犯,朕自会命有司严加剿捕。”他顿了顿,“卿所获之暗账,何在?”

萧道煜起身,从萨林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双手高举过顶:“暗账在此,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木匣接过,呈到御案前。

永熙帝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随手翻看了几页。殿中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许多大臣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皇帝手中的账册,又飞快地垂下眼,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多少人的名字?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永熙帝合上了账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盐政之弊,朕甚痛心。沈济川辜负皇恩,罪无可赦,其家产抄没,亲眷流放。涉案之漕帮张千帆等,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道煜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这些账册……牵涉甚广,若一一深究,恐动摇国本,令朝野不安,边关不宁。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数人之过。朕思之再三,当以大局为重。”

他抬手,指向御案旁那座巨大的、雕刻着龙凤纹饰的青铜香炉,炉内炭火虽未燃,却在夏日里依旧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萧卿,将这些账册……就此焚毁。此案,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许多大臣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愕、不解,随即又迅速化为庆幸、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也有少数耿直之臣,面露愤慨,嘴唇翕动,却终究在皇帝平静而威压的目光下,颓然低头。

萧道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捧着木匣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金瞳直视龙椅上的君王。那目光太亮,太锐,仿佛要穿透冕旒,看清其后那张脸上,究竟写着怎样的权衡与算计。

大局为重……动摇国本……到此为止……

原来,她九死一生,血染征衣,从扬州带回的,不是肃清吏治的利剑,不是朗朗乾坤的希望,而是一堆……需要被“焚毁”的废纸。

原来,所谓的“代天巡狩”,所谓的“先斩后奏”,所谓的倚重与信任,不过是一场更精致、更残酷的利用。她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用来劈开最坚硬的藩篱,斩断最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然而,当荆棘除尽,鲜血流干,这把沾满了血污、可能反噬其主的刀,便到了该被收起、甚至被“处理”的时候。

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与沈济川勾结、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虫,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皇帝口中的“大局”,才是不能轻易动摇的“国本”。

而她萧道煜,以及那些死在瓜洲渡、死在沂州驿馆的黑鳞卫,还有此刻生死未卜的伊凡……都只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代价。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萧道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涌到嘴边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口腔里,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苦涩。

大殿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漠,也有深藏的恐惧。

萨林站在她身后半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绿眸中翻涌着狂怒与不甘,却只能死死压抑。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萧道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挺直的脊梁。她捧着那紫檀木匣,一步一步,走向御案旁那座青铜香炉。

步履平稳,面容平静,甚至那苍白脸上,还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空洞的神情。

只有离得最近的萨林,能看到她袍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金瞳深处,一闪而过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绝望与死寂。

萧道煜在香炉前停下。早有太监机灵地取来火折,点燃了炉中特备的、便于焚烧纸张的炭块。橘红的火苗升起,跳跃不定。

她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也浸染着鲜血与牺牲的账册。纸张微微泛黄,墨迹犹存。

没有再看皇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将账册一本一本,投入那跳跃的、贪婪的火焰之中。

火舌迅速舔舐上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消散,如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被抹去的罪证,被牺牲的亡灵。

橘红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如雪的脸颊,和那双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金色眼瞳。光影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心中,那正在崩塌、燃烧、最终化为余烬的某些东西。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弥漫在大殿之中。有些大臣忍不住皱眉,或轻轻以袖掩鼻。

永熙帝静静地看着火焰吞噬账册,看着萧道煜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冕旒下的眼神,幽深难测。

终于,最后一页纸化为飞灰,飘落在香炉下的金砖上,了无痕迹。

萧道煜放下空了的木匣,后退两步,重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遵旨。”

“此案,到此为止。”

永熙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方道:“萧卿劳苦功高,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准休假半月,安心养伤。”

“谢陛下隆恩。”萧道煜叩首,起身。动作流畅,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符合臣子得到封赏后该有的、恭谨而克制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金瞳深处,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和燃烧过后的、死寂的灰烬。

转身,一步一步,退出太和殿。绯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悄无声息。

殿外,盛夏的阳光毒辣而刺目,照在殿前广场光洁的石板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宫阙连绵,飞檐重重,如同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将她,也将这殿中所有人,牢牢困锁其中。

萧道煜抬起头,望了望那高远得近乎虚假的、被暑气晕染得有些发白的蓝天,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灼热窒闷的空气。

然后,她挺直背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只是那身影落在萨林眼中,却仿佛比离开扬州时,更瘦削,更孤独,也……更令他心头发紧,喉咙哽咽。

北镇抚司衙署后巷,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扉常闭,只悬一块乌木小匾,上书“杏隐堂”三字,字迹清癯孤峭。这里是斐兰度的住处兼医馆。他虽挂着太医院院判的虚衔,却极少去衙门点卯,多半时间窝在此处,或钻研医书,或炮制药材,偶尔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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