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那把伞，是谁送的？”

魔界，血海，血光万里，腥臭扑鼻，魔兽们习以为常，麻木搬运着厚重的木料，唯有湖边南岸一处地方黑烟缭绕，香飘万里，惹得所有人频频侧目。

烧烤架边，苏褚捏着小刷子往羊肉串上涂烧烤料，闻言切了一声，扭头对鹿寻竹：“还能有谁？”

鹿寻竹嗤笑：“叶听松送的？他有这么多法宝，护不住自己？”

“谁知道？”

“别瞎说，”她身侧，暮南情左手牛肉串右手烤韭菜，烤得汗流浃背：“不是他。”

苏褚耸了下肩。

暮南情把烤好的韭菜放到一边：“那把伞和仙君同根。”

鹿寻竹歪了歪头：“同根生？那把伞也是万川树的木头做的？”

“……不妨换个思路。”

鹿寻竹：“……”

狐狸歪了下脑袋，表示自己并不清楚这句话什么意思。

暮南情递给她两串烤好的羊肉：“那把伞，就是用他自己炼成的。”

鹿寻竹正捏住烤串张嘴啃，闻言动作僵住，一脸愕然。

苏褚佩服道：“……仙人果然和我们这种妖精不一样，拔完骨头还能拿自己炼丹。”

暮南情：“……”

他深吸口气：“他不能。”

顿了顿，斟酌道：“但是和他同源的另一个自己可以。”

苏褚和鹿寻竹脸上瞬间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还是地球吗我们是不是修仙修傻了？

“……”暮南情看着面前两块木头，长久，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不会真以为，一千多年前林眠杀净血海大魔，是应玉清的号召吧。”他慢吞吞道。

苏褚露出难道不是吗的疑惑神情。

鹿寻竹比她灵光些：“这我知道，是为了叶听松的一缕神魂。”

“叶听松好歹也是神尊转世，他的神魂为什么会落在血海？”

“……”

鹿寻竹试探地：“沈图南？”

羊肉串好了，暮南情撒上孜然放到铁盘上，抓过两把年糕放上铁架，边烤边摇头：“他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和叶听松的魂魄，都是神尊救下的。”

……

被厉鬼纠缠，即将殒命那日，神光从天而降，倾泻在暮南情头顶，妄图治愈他体内破碎的灵核。

但彼时暮南情灵核尽碎，鬼气满身，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九重天那位亲自到来，也只能将他的死期延缓一二。

神光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短暂的挣扎后，落地化作了人形。

墨发青袍，眉眼如画。

和林眠口中描述念叨的一模一样，暮南情只迟疑了一秒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他咳出一口血，摇摇摆摆地行礼：“神尊。”

“……”

对方没有回答，轻轻一拂袖，暮南情瞬间察觉身体一轻，脚不沾地。

他了然，转头，自己的身体已经倒在漆黑粘稠的泥沼里。

对方救下了他的魂魄。

暮南情回头，对面前人拱了拱手：“多谢神尊。”

“……叶听松。”

“多谢先生。”

叶听松笑了下，他的力量还是很微弱，不过现身瞬息，眼角已经半透明了。

“你已经死了，按照天命，被厉鬼杀害之人，永世不得入轮回。”他说。

暮南情点点头：“无妨，能够保存完好的魂魄，已是林某之幸。”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但还未动作，身后叶听松已经穿体而过，拦在了他面前。

“……”暮南情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什么事？”

“你走错了。”

“什么？”

叶听松抬指点在他眉心：“你走错了，轮回不走这条路。”

暮南情一怔：“您……”

“我的一缕魂在血海。”叶听松打断他的疑惑，轻声嘱咐，“……麻烦告诉沈图南。”

“拜托。”

……

“后来我成功轮回转世，并把消息转告给了沈图南，不久之后果然听说林眠自请前往屠戮血海大魔，并为了一个碑位被玉清重责，丢了半条命。”暮南情说，把烤串翻了个面，“然后……就是神妖大战。”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烤炉边一时无人出声，苏褚默默嚼着手里的烤羊肉。

过了一会，她才含糊开口：“所以这一切都是叶听松亲手种下的？”

“是。”

“从那么早开始……沈图南就已经生出……了吗？”

“是。”

苏褚了然点头，倏尔将目光转向垂眸发呆的鹿寻竹，语气肯定：“你也是？”

鹿寻竹回过神：“……”

半晌，她微微一笑：“什么时候猜到的。”

苏褚没有回答。

鹿寻竹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盯着手里的烤串自顾自道：“我比他们晚一点。”

“什么时候？”

鹿寻竹垂下眼拨弄手里的韭菜：“……”

苏褚问：“是在仙君被抽骨之后吗？”

“……”

鹿寻竹唇角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长久，点了点头：“是。”

苏褚猛地站起来，随即扶着椅背跌坐回去，整个人都打了个抖。

——被下药了。

她靠了一声：“王-八蛋……都他-妈是一群混-蛋！”

暮南情掏出绳子把她的手脚捆在凳子腿上：“告诉你风险太大。”

鹿寻竹手脚麻利地把烤肉烤菜一串串挑下来摆在她面前的餐盘里：“我们也没有雇童工的想法。”

苏褚一脚踹飞空烤盘：“所以你们就在我的烤串里下药？！”

鹿寻竹心虚别开眼，手上动作得更快了。

暮南情淡定得多，麻溜捆好绳，起身把等候多时的魔将叫过来，摁在苏褚面前，指着桌上三-大盘烤肉一桶汽水：“如果她想吃就喂。”

魔将点头应是。

暮南情继续说：“成事给你奖金。”

魔将点头哈腰。

苏褚怒气冲天。

鹿寻竹摸了摸她脑袋：“多谢你告诉我白迟的定位，宋时安待会打电话来记得接。”

“我告诉她，偷走白迟的是你。”

……

火海之上，幻境崩塌，棱片折射万千光华。季鹤影负手而立，闻言低头发出一声嗤笑。

“锁魂钉被除，就以为能打过我了？”他不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师尊？”

林眠摇了摇头：“不，我打不过。”

他抬眸扫了眼猩红的天幕：“但我必须杀了你。”

季鹤影面上笑容一僵。

林眠说：“因为是你在罹国下了疫毒。”

当年罹国遇难，遍地皆是疫鬼，林眠一个人根本杀不出去，是叶听松一人独挡杀尽群鬼，将他救出了宫殿。

下一秒火海吞噬城池，吞尽其他疫鬼的胜者在烈火中化作鬼气氤氲盘绕在血色天际，张着狰狞血目等待最后一位存活下来的疫仙诞生。

而那时，两人都已经感染了疫毒。

所有人和旁观的仙，都以为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身怀仙术，修为逼近飞升的叶听松。

“但在疫毒即将染上面颊的最后一秒，他发现了你。”长刀举起，刀身寒光乍现，映出林眠面上冷意，“导致那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伪神为了顶替真神，刻意寻找的求仙者。”

“那时候，你已经入魔了，对吧。”

成仙之后，林眠一直在想，为什么半步成仙的叶听松，无法预见自己的命运？

是早已知晓，却无法干涉他人因果？

还是果真如他临死前所言，自己是被神明选中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场灾难里？

他死前最后一战，是和谁打的？

就算是吞噬其他鬼怪的疫鬼，恐怕也无法让半仙之人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吧？

求仙者如是。

凡人更是不可能。

可除此之外，六界之内，还能有谁？

神。

九天之上的神明。

但神尊至高无上，无人敢反，想要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是什么逼迫他费劲周折？

是什么要求他隐瞒自己？

后来，他飞升成仙，见到伪神，被他囚禁。

在殿门关上的刹那，他明白了答案。

“前来罹国之前，伪神给了你一些器具吧。”林眠说，“一些能够牵制仙人的物件……一些能够让叶听松这个半步成仙之人无法施展全部法术的东西——你靠这个杀了叶听松，本来打算杀死我的，但伪神不让，叶听松也不让，他或许已经猜到了一点真相，所以拼着一条命，把最后一点属于真神的东西交给了我。”

叶听松临死之前的意识其实没有那么清醒。

灵核被震碎，极致的痛苦让他无法坐直，只能歪歪靠在林眠怀中，断断续续答他的话。

问一句，答一句，唤一声，应一声。

不愿意说的，就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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