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清贵，是阿娘告诉谢泱的。

而此刻坐着的神君穿着件本该艳俗的绣花红裳，迤地的墨发被高高竖起，坠了条亮晶晶的穗子，待他转过脸来。

谢泱却是被惊住了。

神君有一副极为秾丽的长相，称得上摄魂夺目，那庸脂俗粉般的宝饰堆砌，又为这份冲击上了一份妆。

神君是什么样的？

谢泱从前无甚概念，依稀有一个叱咤的身影，而此刻见了真人，才算真正恍然。

他慢慢地走近。

神君在桌前拭剑。

这把剑也极为华丽，翠色的火焰在其上燃着，剑身极长，像雀鸟的尾羽似的。

“谢家的小辈胆子愈发小了。”

神君轻叹一声，仍是垂眸。

此话刚落，谢泱感觉到身后有风在推，他踉跄一下，右手无意中握住了一把剑。

神君的剑。

谢泱反应过来，微微低头，将剑呈上，道：“晚辈无意冒犯。”

神君的视线落在谢泱头顶，打量了几下，未几，又摇了摇头：“怎么没有半点嚣张的气焰。”

他的剑火焰更盛，仿若附和。

谢泱就笑。

神君念叨他，就跟族学的老师教导学生似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很浓，谢泱感到亲切。

谢泱缓声说：“神君海涵，泱性格如此，恐怕改不了。”

他举止仪态挑不出错处，恰是翩翩。

神君眉头皱得更深，一把将人虚揽进怀中，他握住谢泱的右手，半抬至空中，问：“你执剑也是如此吗？”

“嗯？”

“温吞柔和，不见杀意。”

谢泱想说，现在距万魔窥伺的远古时代已经很久了，年轻一辈提剑，平日要是杀气凛凛的，只会让人胆寒。

“谢氏的剑，是锐气恣意的剑。”

神君示意谢泱垂首，问：“你看到了什么？”

天外天之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太阳映在碧波里，有鸥鹭浅滩。

谢泱如实回答。

神君便笑一声，“性子我不喜，心境倒是开阔。”

“万年前一个沈家的小子闯入这里，”他卖了个关子：“你猜，他见到了什么？”

谢泱：“是战场。”

“尸山尸海的战场，残垣断壁的战场。”

“他心中杀戮太重，同他将我肢解的先祖一模一样。”

谢泱赞颂：“但神君宽宥，还是将神骨给了他。”

按沈如言所说，他私自融合了神骨，窃取了神位。可据谢泱族中所授，神骨并非任人取用的死物，若要真正融合，必须得到神骨主人的认可。

如神位真如此容易窃得，那块骨头就不会在沈家被供奉九万年。

“你倒是通透。”神君沉吟道：“我年纪大了，见不得生离死别，那小子既想死，我就送他一程。沈家子肉体凡胎的，又应付不来魔物，只想出个昏招，可怜我座下第一千零九十的四级神位。”

入上仙境飞升者并非皆有神位，若天赋或心境不够，穷极数万年，一个末等神位就足够小仙孜孜以求。

“神位碎了？”

“没碎全。我缝缝补补，将它扔到阴鬼境去了。”神君冷哼：“连同那两傻子一起。”

他敲了敲谢泱的额头，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谢泱顺着神君所指，望了过去。

连片的云雾散开，现出一道巍峨的山门，万年前的药宗耸立在那里，师门昌隆，人流如织，渐渐地，一缕浓郁的黑气混入彩霞，将药宗九峰笼罩。

“你看到了什么？”神君再问。

“师门反目，兄弟阋墙。是穿书者做的？”

“不全是。若当真意志坚定，魔又何惧？它不过是借一身漂亮的皮囊，勾起某些人的欲望，入幻越深，越是死心塌地。魔是一个引子。”神君拉起谢泱：“而我们的作用，是消灭这个引子。”

剑尖隔着万万里，指向此刻与姬越谈情的魔。

谢泱看到了呼啸无形的风、炙热奔腾的火，他握过锋利的剑，但没有任何一次如当今这般，剑随心动，如臂使指。

奔腾的火焰是他，狂暴的罡风是他，穿过山河、一往无前的剑气也是他。

沈如言的残念道：“是青鸟神君的剑。”

裴九却说：“不，是谢泱的剑。”

青鸟神君在十万年前，用一剑斩下方圆千里的魔。

而十万年后的今天，他执着一个少年的手，再度挥下一剑。

剑锋初而凛然，似他。

但欲落在人群时，却陡然收势，狂风卷焰，尽数落在了一人身上：魔的魂体被撕裂成千千万万道，余下众人只觉出暖风拂面，无声无息。

这又完全不似他。

神君的剑陨落了。

他忽而放声大笑，夸赞道：“好啊！好啊！”

风将魔气卷起，火将魔气燃尽，逸散的灵气归入大地，凡草疯长，乔木冒绿。

一剑魔灭，一剑春生。

再合适不过。

谢泱从那种玄妙的意境中脱离。

他悟出了自己的剑道，不再是几个散落的剑式，也不再是拾人牙慧，对裴应物剑道拙劣的模仿。

谢泱眼睛明亮，星星潜在眸中，熠熠生辉，他向神君躬身道谢，没站稳，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神君嫌弃他，侧身说：“没见过这样蠢的。”

蓦地身体一轻，一股纯净的灵气涌入，源源不断地供给干涸的经脉支流，谢泱内视，发现自己丹田的颜色变了，青红交缠，就如方才的剑气一般。

谢泱笑得眉眼弯弯，未反应过来，被神君塞了一个物什，定睛一看，是神骨。

“我既已身陨，这骨头留着也是无用，刚巧你有几分天赋，便赠予你。你出去后将它融了，修为应该还能增进一些，”神君贬斥道：“不过一剑，就将体内灵气抽空，若遇了强敌，怕是任人屠宰的分。”

嘴硬心软。

谢泱忽略掉不中听的话，问：“那神君，我们还能再见吗？”

空气无言，沉默良久。

神君抚着他的额发：“你这后辈倒是有心。死亡于我，不过一个万载轮回，你若真能登上上仙境天外天，来我诞生之地，说不定能捡到一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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