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谢泱在迷蒙幻海中沉浮，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冷。

他怕冷。

大抵是季青霜弃他于雪夜荒山，数年过后，又在银装素裹的竹林被掩埋尸身。

十二三岁那年大雪，教他识字的秀才归家，季青霜带他入道，地点是东陵边郊的山川。

山路蜿蜒，而枯枝四落，被雪覆盖的大地死寂无声，偶尔惊起零星鸦雀，季青霜寻了处山洞，要他于此悟道。

因裴剑仙的缘故，时人多爱以霜剑筑基，谢泱不作他想。

山穴透风，第一晚生了一处篝火，次日醒来，却连火星也无。

季青霜于半夜离去。

谢泱面无表情地起身。

他是个被母父抛弃的孤儿，那么又被师尊抛弃一次，又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鹅毛雪花再度落下，滴在谢泱眼睫，雪化了。

谢泱摸了摸，湿漉漉的，他分不清这是什么。

谢泱没有留下火种，在外逡巡半天，亦无干燥的木柴。

他蜷缩在冰冷的山洞，贯穿的山风呼啸过他的脊背，刺骨生寒。

如此挨到天明，谢泱发了高烧，思绪乱飞。

模模糊糊中，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谢泱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冰天雪地里，没有人会救他，是他脊骨处自生的一团火，驱走了严寒。

谢泱跌跌撞撞寻到出路，于原来寄居的小屋，再次见到了季青霜。

他笑得眉眼弯弯，注视着身旁的男子，一个身形高壮、赤裸半身的男子。

季青霜说，这人叫陆今野。

陆今野对谢泱勾唇，琥珀色的眼睛凶性毕露，在某个瞬间化为竖瞳，夹杂着不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十四岁初春，谢泱脊骨的火熄灭了，陆今野夺走了它。

*

幻海中兀地燃起地龙，将房间烧得暖融融的，谢泱在女子的调笑声中睁开眼睛。

床上挂了轻纱，目力所及，是雕了花鸟虫鱼的床框。

纱外人影晃动，依稀可见端着托盘的丫鬟仆妇。

为首一人轻轻唤：“大公子可醒了？今日药宗的长老要来，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药宗是万年前如日中天的鼎盛宗门，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谢泱明了，看来此秘境与药宗有关。

他扶住床框，浑身酸软无力，葳蕤的灯火下，原本健康的手背更显苍白，透出股消瘦病态来。

别枝向外招手，候在外室的婢子鱼贯而入。

谢泱的背被她托住。

“大公子慢些起，等会儿入了寒气，又要躺上好些天。”

谢泱想推拒，他好手好脚的，让人扶干什么？

动作至半途，喉间突然溢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腰震颤，外头丫鬟井然有序，很快递上一件厚实的狐裘。

别枝泪眼婆娑，将狐裘给人披上，道：“大公子病了这些年，别在紧要关头误了身体。”

谢泱在她的搀扶下落座，停下时，又喘了几口气。

他腹诽想：这秘境实在小气，连个康健的身体都不给他。

风雪愈烈，他的头又隐隐作痛。

待洗漱完毕，用了些清淡的饭食，才算好些。

别枝就说：“药宗长老巳时将至，大公子我们快去正厅，莫让长老等候。”

她往谢泱怀中塞了个手炉，便撑起伞，引人往雪中走。

谢泱与她走在廊中，洒扫的仆役们个个喜气洋洋。

“大公子是个有福分的人，当日测试的人这么多，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就大公子有修习根骨，据说，当场测出了天灵根呢！”

“我宋家也是难得热闹，中州上五宗的长老抢破了头，昨儿个是剑宗，前儿个是器宗，今儿药宗也要来。”

“但老爷夫人还是属意药宗，大少爷身子骨弱，可得仔细将养着。”

府中一片和乐，谢泱复行数百米，从仆役的口中拼出些零散信息。

大公子宋泊简，年十六，即将被药宗长老收徒。

谢泱想起刚入境的那块令牌。

他既在幻境中扮演宋泊简，那其他三人应也有各自的角色，只是不知人都去哪儿了。

别枝带谢泱穿过四个垂花门，停在一高门前，叩响门扉：“老爷，夫人，大公子来了。”

门户大开，散出炭火的暖气，一胖胖的妇人笑眯眯地招手：“泊简快过来，外面天寒。”

旁边几个十岁以下的豆丁哼哧站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均叫了一声“兄长”。

妇人抚着谢泱的脸，道：“瞧瞧我儿多么丰神俊朗，那算命的瞎子竟说你活不过三十……”

首座的中年人哼道：“胡言乱语！我儿是有福之人，定能活得长久！”

妇人应声。

屋内嘘寒问暖。

众人在屋中久坐，午时已过，却迟迟等不来药宗长老。

妇人踱步，仆役也往户外张望，唯恐错过什么。

忽而，正院门前奔进来一留须长者，跪在地上，惊声道：“老爷，夫人，今儿个扫雪，发现门外倒了个浑身乌紫的少年，约十七岁光景。”

妇人脸色大变：“怕就是这人冲了我家福气，快快将他撵走。”

谢泱眉头轻蹙。

就在方才妇人话落，他眼前突兀现出一本书，黑色封皮，金纹几个大字：《沈如言手札》。

书本自动翻页，字体标红：将门外倒下那人带回。

秘境幻境一般为主人残念，非万不得已不可违反，否则残念反噬，入境者极易陷入混乱。

谢泱对那管事道：“门口倒下那人，你带我去见见。”

众人纷纷阻拦，都说外面风大，大公子去做什么？但拗他不过，只能随他去。

雪已经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的。

谢泱捧着暖炉，远远地，便瞧见围成个圈的人。

管事吆喝一声，仆役纷纷散开。

谢泱踏进去，左右环视一周，暗自纳闷：倒下的人在哪儿？他怎么没看见。

刚要询问，人墙之后慢慢走出一衣衫破旧的男子，眉目清朗，神色冷淡。

正是裴应物。

管事以手指人，道：“大公子，就是这人晕在我府门口。”

谢泱以手掩唇，差点止不住笑。

他何曾见过裴应物如此狼狈的模样？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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