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小红和沉香都是内陆长大的孩子，每日在海边嬉笑打闹，还学会了游泳，这里天气四季如夏，哪怕已经到了十二月，仍旧还是夏日的模样。

王智似乎也乐在其中，在沙地里种起了萝卜，说是沙地萝卜最是清甜，等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如意在门口支了个摊子给人把脉看诊，苦于语言不通，只好拜托寺庙里的小童充当翻译，渐渐她发现，此处风俗习惯和内陆全然不同，他们信奉巫蛊之术，凡是小病总要去找庙里的女巫看过，才会来找大夫，一来二去，如意倒显得有些多余。

转眼到了春节，按照南华璃族的习俗，他们需要祭祖祭天，小小的寺庙忙得不亦乐乎。

小年这天，庙里按照习俗举办祭天仪式，如意跟着那些巫女和修行的师父们操持仪式，待他们筹备祭祀后给信众们喝得符水时，才发现，那些水里都是掺了祛湿驱寒的中草药，说什么神佑世人，其实还是人为。

如意识破了这点小心思，不自觉憋笑，那些巫女也不恼怒，只嘱咐她保守秘密。

这件小事很快给如意一些很大的震撼，是啊，治病救人本来就像着掺了中药的符水一样，只要管用就行。有的人相信它是神明保佑，有的人相信医药才能救人，何必要求什么天下大同，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女医，又如何能拯救世人？她何德何能。

这么一想，她早年间那种大言不惭反而成了天真幼稚时期的可爱笑话，尊贵如虞瑶，她也没法说让世间众人都过上好日子，何况自己呢？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本质上就是对自己的全能自恋罢了。

傅清看出来她这几日的变化，在除夕当天的夜里，举着酒杯对她说

“境随心转，恭喜你！终于走出自己的牢笼！”

如意笑笑，端起酒一饮而尽。

这是如意过得最痛快的一个新年，放下心中千斤担，方可踏上未知旅程。

新年伊始，百废待兴，繁忙的海边寺庙里迎来了一名贵客。

虞清宴是瞒着朝中大臣们偷跑出来的。

如意已经离京半年多了，一开始他坐得住，想着让如意去散散心，渐渐他听说王智的事情后，就坐不住了。

忙完春节这一遭，他就带着几名亲信偷跑出宫，快马加鞭南下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说服如意回来，结果赶到这燕国最南边的寺庙里，这位太上皇还是没有想明白。

如意正在和其他法师们一同在符水里面掺和些板蓝根预防倒春寒，回头就看见了虞清宴。

虞清宴本来还在犹豫要怎么开口打招呼，却见如意挥了挥说：“来得刚好，快来帮忙。”

虞清宴想也没想就撸起袖子帮忙煮水，抬东西，分发，一直忙到傍晚人群散了，他才终于有就机会和如意说上话。

寺庙里只有斋菜，如意招呼小红去买两个好菜来，却也没提来得人是谁。

虞清宴听了虞瑶的做了一些伪装，戴上了南华人最常见的棕色假发，还黏上了络腮胡，若不是如意，其他人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南华本地大叔，谁曾想到这是燕国的太上皇呢。

如意把人都支开，茶室里面只剩下他们之后，才笑着说：“你这副模样，倒是没见过，瑶瑶给你出的主意吧？”

虞清宴深深叹了口气，把头上的假发和脸上的胡子都摘了，露出那张英俊的脸，无奈说：“不是她还是谁，不过也多亏了这番伪装，这一路上也算有惊无险。”

如意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似乎是在等虞清宴开口。

虞清宴像是鼓足了勇气，将桌上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诚实说道，“说实话，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劝你和我回京城去，可到这之后，看到你在这边过得如此开心和……自在，我又不想劝你回去了。你若真的在这住的开心，我和虞瑶也放心不少。”

如意笑了笑说：“难得看你愿意尊重我的意愿，其实我自己也还没有想好，你先和我说说京城的境况吧，到底如何了？”

似乎是提起虞清宴的伤心事，深深叹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又无从说起，简而言之就是缺钱，到处都需要修缮安抚，我们真的分身乏术。”

如意点点头思索片刻说，“当初蓝儿搜出来的那些京城贵族们的家产，可是充公了？”

虞清宴点点头，“基本上都用军费了，一部分用于安抚士兵和将士，还有虞蓝这次和康王联合北伐的粮草。”

如意追问，“还有什么困难？”

虞清宴说：“除了没钱，就是人心。两个国家不管是文化民俗和信仰都不相同，甚至连语言都不相同，但凡有了什么新的政令和制度，最多只能传达到南都，就没了音讯。唉，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事，你的身份特殊，属于两国皇室血脉的后代，如果你能身居高位，可能也能说服两国居民和谐相处，政令推行也不会这么困难。”

如意摇头说：“若只是让我去做个吉祥物，应该不至于让你纠结了一路，都不知道如何说起吧。”

虞清宴被看穿了心思也并不恼，反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说：“其实还有我的一些私心，我担心那个王智……”

如意挥了挥说说：“行了，我和王智清清白白，你那些眼线应该都清楚，你能不能把话说直白点？你说我的血脉特殊，可据我所知璃族和汉族通婚的人也不少，这中间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能人异士给你们当吉祥物？至于搞钱，那我更加无能为力了，我除了治病救人，什么也不会。你的这些理由，在我看来，都不是非我不可，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去冒着生命风险推行新政？”

虞清宴这才明白，自己准备的那些说辞，统统没用，在如意面前，自己从来都是透明的，撒谎永远会被看穿。

“因为我害怕，准确来说，我和虞瑶都害怕。权力真的太好用了，自从站在权力的最顶端，从前那些不敢想的事情，有人会替你想，你不敢做的事情，有人会替你做，甚至你的欲望都会被察觉，然后把那些欲望送到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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