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皱了皱眉,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看桐生手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血还在渗。“先处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潮子你陪他去找一下医护人员。”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看了看潮子的表情——她正盯着桐生手背上的血,脸上的颜色退得很干净。西河犹豫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监视器后面,低声跟场记交代下一场戏的布景调整。
医护人员在片场的另一头忙别的事,道具组说医药箱在化妆间里。潮子走到桐生面前,声音有些紧:“我陪你去。”
“不严重,我自己去就行。”桐生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是我划的。”潮子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在发抖,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她盯着他的手背,眼眶慢慢地红了,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下睫毛已经沾湿了一小片,鼻尖也跟着红了。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一句“对不起”,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气音。
桐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
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桐生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把手背朝上搁在桌沿。伤口大概两厘米长,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在化妆镜的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晰。潮子站在他面前,打开医药箱的动作有些急——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响亮。她翻出碘酒、棉签和纱布,手指不太听使唤,从药瓶里抽棉签的时候掉了一根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根。
“对不起。”她低下头,眼眶里蓄着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化妆台上,一滴,又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起棉签蘸碘酒。
“没事。拍戏常有的事。”桐生的语气很轻,跟平时一样。他没有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而是看她——看她红着眼眶低头去拿纱布,看她擦眼睛时手背上留下的湿痕。
潮子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把棉签靠近伤口。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棉签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贴上去,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涂抹碘酒,每涂一下,她就低下头轻轻吹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嘴唇几乎贴到他的手背,凉凉的风拂过伤口边缘。
涂两下,吹一下。再涂两下,再吹一下。像是怕碘酒会刺痛他,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弥补那道口子。
她的睫毛垂着,每一次低头吹气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就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她低着头,一道声音在她心底极深的地方低语:这道伤口是我的。我划的。是我的。她立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指猛地缩回来。
桐生看到的,只是她缩回手的那一下——太快了,不像是在擦药,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在想什么。”他问。
潮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的手背,看着那道被自己的拨子划出来的伤口。
她想起刚才在镜头前面拨子打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打出第一下的时候,心里有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只有十分之一秒,甚至都算不上念头,只是一道比念头更快的闪光。但现在那道闪光重新浮上来,她看清了它的样子——是满足。
她为他涂药时反复地绕圈、反复地吹气,想多看一会儿那道伤口。想多碰一会儿他手背上的皮肤。
她知道那是谁的想法。不是浜田潮子。浜田潮子不会在弄伤别人之后感到满足。是春琴。
她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开始往他手上缠。纱布绕过虎口,绕过掌心,绕了两圈。她的手指很稳,但缠到第三圈的时候纱布歪了,她拆开重新缠。低头缠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惜,是因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潮子。”
他把手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纱布才缠了一半,松松地挂在他虎口上。他把手搁在椅背上,没有让她继续缠,而是低下头,从下往上去找她的眼睛。
她不肯抬头。睫毛垂着,呼吸很浅,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握纱布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她的皮肤是凉的,下巴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抬起来了。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但真正让他心口收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盈着满满的水光,水光底下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迷茫,像一个人在雾里站了太久,忘了来路;依赖,像她知道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人;还有一丝极细极微的、藏在瞳孔深处的恐惧,恐惧自己真的会消失,恐惧浜田潮子这个人会被春琴吞掉,再也找不回来。
在片场里她要强得刀枪不入,但此刻在这间化妆间里,那层坚硬的外壳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柔软的心脏。她看着他,不是春琴看佐助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确信,是潮子看桐生的那种——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接住,但还是在看,还是在等。
他托着她的下巴,没有松手。他的拇指轻轻擦她下颌的弧线,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存在的。
“你是潮子,”他说,声音很低,但他让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她眼睛里的那片水光中,“不是春琴。”
“春琴这个角色很难。比初江难得多。你今天演得很好——不只是我这么说,西河导演看完那一条,站起来的时候耳机都忘了摘。”他笑了一下,很短,浅得像是嘴角被记忆中的什么事轻轻拉了一下。“但我也知道你今晚回去会把今天每一个镜头翻来覆去地想。想你打我那一下,想你是怎么想的。”
“所以我想说的只是——你辛苦了。”
这句话很轻。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轻。但他说完之后,化妆间里的安静变了。不再是那种绷紧的、需要被打破的安静,而是慢慢松弛下来的、可以呼吸的安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让他心口收紧的迷茫——她在听,在努力把焦距对准他。
“把握分寸是工作里的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像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探路,“收工之后,你不用一个人扛。如果心里有什么理不清的,可以跟我说。不用自己闷在房间里想一整夜。”他顿了顿,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把春琴带回旅馆。”
潮子看着他。他的脸在化妆镜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那双眼睛还是她在《潮骚》片场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温润的、安静的,不急着要任何答案。
她想起他在码头边说的那句“下次见”。那时候她以为“下次”只是一句客套。现在她知道了,“下次”是他在等着她,从初江到春琴,从那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在等。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不要把春琴带回旅馆”。好像把一个人从戏里拽出来,是他能给的、最安全的好。
“我知道了。”她说。手指轻轻松开他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被她伤到的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滑出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空了。
她嘴上说着知道,但她知道,春琴没有走。春琴还在她身体里,比刚才更沉。因为桐生刚才说“我知道你是春琴”——他看到了春琴,就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在扮演。
春琴被两个人同时确认了存在,就更难被关在片场的门外。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让春琴留在了片场,留在了每一场戏里。
又一场戏。室内,春琴坐在上座,面前放着三味线。
佐助正在给几个来学琴的年轻女孩纠正指法——这是春琴交代的,女学徒的基础练习由佐助来带。佐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平稳的,在一句一句地教。然后是一阵轻笑。女孩子们压低了的、拘谨的笑声,混着衣料摩擦的悉索声。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佐助的声音。
女孩子们道谢、起身、木屐声渐渐远去。纸门拉开又合上。
春琴坐在原位,手指放在琴弦上,没有弹。
“她们在笑什么。”她说。
佐助转过身来。“什么?”
“刚才。你在教她们的时候——她们在笑什么。”
“那只是……大概是看到我教琴的样子觉得新鲜吧。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春琴重复了一遍他的后半句,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但语调里的温度在逐字下降,“你是不是故意逗她们笑的?”
“我怎么会呢。”佐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他膝行着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那有什么好笑的?对方是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个穿得漂漂亮亮的来给你看——嘴上不说,眼睛却说了。要不然她们怎么会笑呢。”她斜斜地靠着肘榻,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满不在意,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那丝笑底下是冰——清澈见底的、不打算掩饰的嫉妒。她看不见那些女孩的脸,但她能在心里给她们每一个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涂上最鲜艳的口脂,然后在想象里把她们一个一个推开,推到她够不到的黑暗之外。
“老师。”佐助的声音沉淀下来,像水里的沙忽然全都落到了底部。“我眼里的女人,就只有老师一个。从来没想过第二个人。老师为什么这么说我呢?”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有一种沉下去的、不再挣扎的力量。
“既然老师担心,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收年轻女子。这样就不会接近她们了。”
“其实你不用那么做。”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清凉平稳的调子,但尾音往上飘了一点——控制不住地、微微地往上扬。她自己大概没察觉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在听。佐助说“不收了”——这三个字是沉甸甸的,落在黑暗里,比任何恭维都实在。
所以她嘴上说“不用”,心里说的是:再说一遍,不要停。
“不。”佐助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比她低,比她更稳。“我的心里只有老师一个人。我从来看不到别的女人,听不到别人的声音。”
潮子闭着眼睛。佐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身体里的某一根弦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黑暗中逐一打开——她听见他的呼吸在自己面前三尺的位置微微起伏,听见和服布料随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轻轻摩擦着榻榻米,甚至听见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细微的声响。
她的手指在袖口下慢慢收紧,双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掐着手心。不是春琴的动作——是潮子自己的。在这一刻,她分不清这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是春琴在确认佐助的忠诚,还是潮子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我只希望能对老师你了解得更深刻。”佐助说。
她闭着眼睛喃喃说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这句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她被佐助话语里那股不容置疑的热度打乱了节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但这一刻她发现,佐助的忠诚不是她用来取暖的火炉,是一场海啸。
她慌了,但她的慌不是想逃,是想靠近。想摸一摸那个人的脸,想确认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不是只有她。但她不会说这些。她只会把脸别开,把话题收回去。
“今天已经非常累了,好好睡一觉,天亮了再教。”她说。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某种柔软的、不肯靠近也不肯离开的疲惫。
她能感受到佐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感觉让她不敢再往下说,再说下去,她的骄傲就要碎了。
沉默片刻。她伸出手,慢慢搓着自己的手指。
“太阳一下山温度就降低了。佐助,我的手好冷。”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紧绷的弓弦在那一句“累了”之后松弛下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春琴能给出的、最接近于“我需要你”的表达。
佐助来到她身边,捧起她柔嫩的手。“我都没注意到。”他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反复搓揉着她的手指,指腹从她的指节滑到指尖,再滑回来,一遍一遍,用自己的体温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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