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市北边的山区,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程宇蹲在金鼎镇以北一处山路的拐角处,外套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每分钟不到二十次——这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身体在“静默狩猎”状态下的本能反应。耳边的几根羽毛纹丝不动,因为风停了。凌晨五点,山里没有风,只有雾,薄薄的,像一层被撕碎了的棉絮,挂在松树的枝头,缠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在等。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山路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程宇听到了。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走惯了山路的人的轻。程宇没有动,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雾中走出来一个身影,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像任何一个早起进山干活的工人。
韩征远走到程宇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等多久了?”
“没多久。”程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里面有人?”
“没有。年绪上周用卫星热成像扫过了,连着扫了三天,没有人进出。但建筑结构还在,设备可能还在。”韩征远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手持的热成像仪,打开,屏幕上是绿色的热力图——一片蓝色,没有红色的热源,“确实没人。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里走。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程宇走在前面,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韩征远踩过的地方——不是他刻意学的,是习惯。暗中特工的习惯:让两个人的脚印看起来像一个人的。韩征远走在后面,手里的热成像仪时不时举起来扫一下前方。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路到了尽头。不是没有路了,是被一道铁门拦住了。铁门锈得厉害,锁也锈了,但锁是挂着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说明有人用钥匙开的。程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锁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把锁取下来,挂在门框上,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顿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人,没有异常,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养殖场。不大,大约两三百平方米,几排低矮的砖房,屋顶是石棉瓦,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撑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一台生锈的饲料搅拌机倒在角落里,被野草吞没了一大半。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木头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但底下还有别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程宇的鼻子经过特殊训练,根本闻不到。
“XK-9的苦味。”他用气声说。
“嗯。”韩征远也闻到了。
两个人分开,各自走进一排砖房。程宇走的是左边那排,门半开着,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了停,然后继续推。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水泥地面,墙上有窗户,但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细长的亮线。房间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烧杯、试管架、一台显微镜、一台离心机——都是实验室的设备,但都不大,像是可以随时搬走的那种。角落里有几个塑料桶,桶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他看不懂的化学式。
程宇没有碰任何东西。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有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靠墙的地方灰很厚,但房间中央的灰比较薄,而且有被踩过的痕迹。高跟鞋的痕迹。不是一个人的,是多个人的,交叠在一起,最近的大概在一两天内。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出房间,去找韩征远。
韩征远在右边那排砖房的最里面一间。那间更大,大约四五十平方米,地面铺了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台子上放着几个反应釜——不大,每个大约二十升容量,够小规模生产。操作台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冰箱,家用那种,插着电——程宇听到了压缩机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建筑里很清楚。
韩征远站在冰箱前面,戴着手套,打开冰箱门。里面有几排试管架,试管架上插着试管,试管里装着浅黄色的液体。XK-9口服液。还有几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白色粉末,不知道是什么。韩征远数了数试管,二十一支。他又看了看冰箱门内侧贴着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编号,最近的一个是昨天的。
“生产点确认了。”韩征远的声音很低,“而且还在生产。”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冰箱里那些浅黄色的液体,沉默了一秒。“年绪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东西不能碰,等她来取样。”
两个人在养殖场里又等了一个小时。天亮了,雾散了。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灰的痕迹照得更清楚。程宇蹲在院子里的杂草中,看着那台生锈的饲料搅拌机发呆。他想,这台机器以前是搅饲料的,现在废弃了,锈了,被野草吞了。再过几年,也许这个养殖场也会被野草吞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那些浅黄色的液体会被转移到别的地方,继续被生产,继续被喝下去,继续毁掉冥安的腺体。
“程宇。”韩征远在砖房里叫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韩征远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片碎裂的玻璃——不是试管,是一种更厚的玻璃,像是什么容器的碎片。碎片上有残留的浅黄色液体,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颜色。
“年绪说这个很重要。可能是XK-9的母液容器碎片,里面有更高浓度的核心成分。”韩征远把密封袋放回操作台上,没有碰它,“等她来亲手取。”
八点十七分,年绪到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冷藏箱,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白猫Omega,绿茶信息素,沉稳话少,做事靠谱。程宇看到她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他没问。年绪总是能找到该找的地方。
年绪走进养殖场,看了韩征远一眼,又看了程宇一眼,然后直接走向那间最大的砖房。她没有说话,没有寒暄,没有问“你们还好吗”或者“路上顺利吗”。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操作台上的密封袋上。她把冷藏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双新的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不锈钢镊子、几个无菌采样瓶、一卷密封胶带。
年绪蹲下来,用镊子夹起密封袋里的玻璃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碎片上,折射出一小片淡黄色的光。她眯了一下眼睛,把碎片放进采样瓶,拧紧盖子,用密封胶带在瓶口缠了三圈。然后她又在操作台上找到另外两片碎片,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细致,同样的不慌不忙。
程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很慢,但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在确认每一个步骤都不会出错。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嘴里没叼糖,因为年绪上次说他“吃东西的样子像松鼠”,他不确定那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决定不在她面前吃糖了。
“年绪姐,”程宇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但我偏要跟你说”的随意,“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年绪头都没抬。“比你们上次带回去的重要一百倍。”
“一百倍?你量过?”
年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程宇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在抬杠。年绪不喜欢抬杠,但她容忍他抬杠,因为他是这个队伍里最小的,而且还算有用。
“核心成分浓度是之前样本的四十倍。”年绪低下头,继续装瓶,“如果这是母液,那之前冥安喝的可能是稀释过的。他喝的是稀释版,药效已经越来越短了——说明稀释版对他的效果在衰退。他们准备给他加量的,可能是直接上母液。”
程宇的表情收了几分嬉皮笑脸。他看着年绪的采样瓶里那些淡黄色的碎片,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说什么,走到外面,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全亮了,蓝色的,没有云。
年绪装完了所有样本。她把采样瓶放进冷藏箱,锁好,又把冷藏箱的背带挎在肩上。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二十分钟。她没有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痕迹。这是ASI的标准流程,她做得比标准更好。
韩征远站在她旁边,把一份现场勘查记录递给她。“照片和设备清单都在里面。生产设备还在,但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会回来。”年绪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合上放进背包,“设备没搬,原料还在,冰箱里还有半成品。他们没打算放弃这个点,可能是临时走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那我们收网之前,他们会不会再回来生产?”
“不确定。但样本够我分析出母液的全部成分了。有了母液的成分,可以反推出生产母液所需的原料和设备,可以锁定更大的供应链。”年绪拉好冷藏箱的锁扣,站起来,“我走了。”
“年绪姐。”程宇从院子里走回来,站在门口,“你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安全。”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你背着一个冷藏箱走在山里,万一遇到——”
“程宇。”年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平的、像湖面一样的安静,“我开车来的。车停在山脚下。”
程宇的嘴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年绪从他身边走过去,白大褂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臂,绿茶信息素飘过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她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渐渐远去,被松针吸收了,消失得很快。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韩征远。
“韩队,她一个人真的没事?”
“没事。”韩征远从工具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是年绪。她比你以为的强。”
程宇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年绪确实比看起来强。她看起来像一只安静的白猫,谁都可以摸一把,谁都不会被挠。但程宇见过她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睡觉的样子,见过她因为一份样本分析结果被质疑而把质问者骂到不敢吭声的样子,见过她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样子。她不是不强,她是不张扬。
韩征远把水瓶放回工具袋里,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他看着程宇,程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韩队。”
“嗯。”
“你儿子——他以前也是特工?”
韩征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程宇的听力,几乎察觉不到。程宇察觉到了,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因为他想听答案——不是好奇,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想确认什么东西的需要。
“嗯。”韩征远的声音很平,“CHI行动组的,狙击手。”
“比我还厉害的那种?”
韩征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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