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越第二次见到青娥，是在山腰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她循着那夜记下的气息找过来时，天刚擦黑。庙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幽幽的萤光，像谁在里头点了一盏冷灯。

庙里比那夜更破了些，供台上积着厚灰，神像缺了半边脸，眼睛却还直直地望着门口，像在看每一个进来的人。周清越的脚步声惊起一点浮尘，在萤光里慢慢飘。

周清越推开门，看见青娥盘坐在供台前的蒲团上，闭着眼，双手结印，一丝丝淡青色的光正从她指尖溢出，缓缓汇入她面前悬着的一枚圆珠里。

那枚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却透着一种极凝实的光——像把一整条溪流的水，都压进了一粒露珠。

灵汐在识海里轻声道：【她在凝炼灵力。把百年的修为，一点一点抽出来，打进那枚珠子里。】

周清越没说话，只是看着青娥。

她比那夜更瘦了。水青色的衣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颊凹了下去，眼底一片青黑，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可她的手很稳，结印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青娥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周清越，微微一怔："是你？"

"是我。"周清越在她对面坐下来，"我来看看你。"

"我没什么好看的。"青娥垂下眼。

"你凝这枚珠子，是要给那个书生？"

青娥没有否认。她的指尖在那枚圆珠上轻轻拂过，低声道："他明日就要启程去府城了。山路难走，我听说那边今科考官最重文采，怕他在路上染了风寒误了考期……我想着，把这枚珠子贴身带上，能挡些风寒，也能护他一护。"

"你把自己的修为渡给他，他拿什么还你？"

青娥愣了愣，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想了很久，才轻声说："他……他说会回来的。"

"他说会回来的。"周清越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下去。

门外，夜色渐渐沉了。

青娥又开始凝炼灵力。一丝丝青光从她指尖流向那颗珠子，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都装进去。周清越靠在斑驳的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粒珠子亮得刺眼——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修行百年的妖，对自己"本分"二字深信不疑的执念。

她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酸，也不知道是被那光晃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大概觉得我傻。"青娥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可你不知道那日的情形。"

周清越没有接话。

"那天他在山上迷了路，又崴了脚，一条腿肿得老高，靠在崖壁上，进不得退不得。我路过时，他疼得满头是汗，看见我，却先朝我笑了笑，说：'这位姑娘，你小心些，这山里有野物出没。'"

青娥说着，眼里泛起一点柔软的光："他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惦记着提醒我小心。我把他背回山神庙，替他接好骨头。他疼得直抽气，却还撑着说：'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他叫我姑娘，"青娥轻声说，"他说要报我的恩。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这样郑重地待我。"

周清越沉默着，看着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想，这就是了。

这个世界的枷锁，从来不是从恶语开始的，是从一句"你小心些"、一句"定当结草衔环相报"开始的。温柔、郑重、许诺——这些词像蜜一样，一层一层糊上去，糊到女子看不见自己，只看得见那一点甜。

天蒙蒙亮的时候，庙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书生推门进来。

他穿着崭新的青布长衫，背着书箱，精神焕发，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看见青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青娥，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担心你。"

青娥看见他，眼里也亮起来，忙把那只圆珠托起来，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为你凝的护身灵珠，你贴身带着，路上能挡风寒。"

书生接过珠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端详，眼里满是新奇的光："好东西！青娥，你待我真好。"

他小心地把珠子收进怀里，又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等我高中了，一定回来娶你。到时我让人抬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接进府里，你可别嫌我出身寒微。"

青娥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书生拉着她的手，又絮絮地说了一通：说他到了府城要住哪家客栈，说考完试就托人捎信来，说等到放榜那日，他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她。青娥听着，眼睛亮晶晶的，一颗心像是泡在蜜水里。

周清越在廊柱后看着，忽然觉得，那书生说的每一个字都真——真到他自己都信了。可这些话，他说得这么顺溜，像是说惯了的，又像是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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