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若利是我最讨厌的人，但是今天我要跟他订婚了。

——

黑色轿车安静地穿过结城家的木门，精心修剪的松枝和院墙砖瓦在车身的漆面上流淌，然后停滞。牛岛若利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一手扶住车门。祖母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车。

牛岛若利穿着笔挺的全套西服，沉默地跟在母亲和祖母身后，走过石板路。这段路远说不上熟悉，但也不能说陌生，毕竟从记事以来，基本上每一两年总会来一次。

结城先生站在门前，结城太太立于他身后侧半步，微笑着：“欢迎，路上辛苦了。今天感谢各位特意前来。”

数十几年里一模一样的场景，然后母亲会回答：“哪里，今天承蒙邀请，是我们打扰了。”

牛岛若利也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上前一步，微微鞠躬：“今天打扰了。”

结城夫妇身后的玄关会是……

不一样，她不在那里。只有一个少年，是她的弟弟，好像是叫律吧。

牛岛若利还没有留意到一瞬的茫然，就听到结城太太轻柔的声音：“真是非常地不好意思，咲良刚才不是特别舒服，没有在门前迎接，实在是太过失礼。律……”

“如果可以的话，让若利去看看吧。”祖母温和地开口，然后看了他一眼。

“哦，那当然太好了。见到若利君，咲良肯定会很开心的。”结城太太笑着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拉住面上有些焦急的结城律。

在帮佣的指引下穿过茶室背后的长廊，印象里很长的一段路，几步就走到了尽头。牛岛若利下意识地回过头，眼前冷不防浮现出好多年前的画面——

猫着腰蹲在地上的小女孩一把将站着的他拽到地上，压着声音说：“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

女孩根本没理会他的回答，拉着他小心翼翼地挪过长长的走廊，终于到了楼梯口，他们就蹑手蹑脚地跑上二楼。他当时好像也莫名地跟着紧张起来，抓着她的手不知不觉越收越紧。

终于上到二楼，她猛地将他的手一甩，呵道：“好痛啊！”女孩皱着眉头瞪自己，琥珀色的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对不起。”他说完才看到她细白手背上红色的手印，一根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

“真的对不起。”他的脸越来越热了起来。

“算啦。”女孩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领他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精美的模型，桌上、地上、矮柜上到处都是。火箭、飞船、航空母舰，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玻璃柜里也摆满了大大小小、看起来十分复杂的装置，墙上还挂着几幅巨大的拼图。

好厉害。

他回过神了，发现女孩正叉着腰站在一边，一脸得意。

“很厉害。”他说。

“那当然，这些都是我拼的。”她骄傲地说。

他点点头。

“我教你，这个比排球好玩多了。你先帮我把这些零件分好，不同颜色的分开，大小一样的放在一起。”

“哦。”

他坐在地上，根据她的要求给零件分类，她趴在一旁好像在涂涂画画着什么。房间里很安静，所以可以听到各种声音，连窗外簌簌晃动的松枝也能听见。

过了一会，她凑到他身边，他侧过头看她。

“还不错。”她看着他的成果，然后神秘地将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是什么？好像是排球场……还有看台，是体育馆？

“你好好整理，我可以考虑拼一个排球体育馆给你噢。”

“哦，谢谢。”

“你以后长大了是不是就会在这种大体育馆比赛？”

“不知道。”

“你是在装蒜吗？”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

她又继续凑近了一点，眼睛锁定他的眼睛：“就是明明觉得自己很厉害，以后一定会成为专业的运动员，但是装模作样说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我厉害呀。”

“我没有。”他马上反驳。

“不是说你是什么神童之类的吗。”

“但是不知道长大会怎么样，身高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不说话了，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似乎要验明他的忠诚。他下意识抿起了嘴。

“好吧。”她的眼睛终于移开，又专注在了自己画的图纸上。

好像刚刚紧捏在他心脏上的手突然松开，他的心劫后余生地狂跳起来。

“那……小咲呢，未来想做什么。”他生硬地问着。

“嗯……”她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说：“火箭工程师吧……不过我也还没想好。”

“为什么？”

“火箭工程师很帅啊，制造火箭，然后可以飞那么远到外太空，太了不起了。”女孩仰着头，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遐想，“但是火箭发射以后就没了。这么精心设计、建造出来的火箭，最后变成碎片，像垃圾一样飘在外太空，我会很舍不得诶。”

她小心地拿起火箭模型递给他，他也万分郑重地用双手接过来。近距离看，模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精细。

“你看，这个我拼了一个月才拼好的，每一天都花了超多时间。如果这个变成垃圾，也太可惜了吧。”

“嗯，太可惜了。”

——

“到了。”帮佣向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门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和门外慷慨地涌进来。十年后的女孩坐在床尾，低着头，身上穿着精致的灰粉色连衣裙，棕色卷发如绸缎般垂在肩头。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完美无缺，毫无破绽。

牛岛若利下意识抬手正了正领带，然后轻轻叩响房门。

叩叩。

毫无反应，显然没有听见。他的胸口蓦地被抓了一下，看着一动不动的她，想起了祖母昨晚说的话——

“若利，你要想清楚，并不是非要订婚才可以，该做的赔偿我们都会加倍地做……”祖母坐在桌案对面，认真地看着他说，“如果真的订婚了，是很严肃的事情，将来就要结为夫妻，要怀着跟对方一辈子在一起的决心……”

祖母身旁，母亲原本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

“嗯。”他回答。

祖母继续说：“不过跟结城家结亲也挺好，算是知根知底……”

母亲点点头：“那孩子也很不错吧，教养很好，很懂礼节。”

“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很漂亮呢……”

“眼睛很漂亮……好像是这样。”牛岛若利下意识地小声接了话。

说是她的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小时候看《达尔文来了！》时见过的一头狮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着，直直望向镜头。

至于她的眼睛，他一时竟完全想不起来。好像这些年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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