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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拾荒,不记洪荒》

41. 军功赏妓,病雨罚营

姜衍煌带着冯家三个女孩走了三天,到了一个更大的城市。城门口有驻军,铁灰色的军装扛着枪,盘查进出的人。城里的电线杆上贴着告示,“戒严”,“募兵”,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洛云瑶在城南租了一间院子。青砖小院,两间正房,一棵老槐树,一口水井。她把三个女孩安顿下来,又法术传话黎平慧,让她来把几个孩子接走。

“她们留在这里,活不下去。”洛云瑶说,“城里的日子,比村里更苦。”

夜里,远处军营传来操练的号子,马匹的嘶鸣,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姜衍煌问洛云瑶:“这里在打仗?”

“在打。”洛云瑶说,“西方那边打成了一锅粥。中国虽然宣布中立,可军阀们趁着乱,都在扩军。城外的军营,就是新招的兵。”

百花楼是城里最大的窑子,三层木楼,红灯高挂,门前人来人往。红玉是楼里的头牌,唱小曲,会写几个字,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她本名叫陈月儿,是扬州人。

陈月儿十岁那年,家里遭了兵灾。乱兵过境,烧了半个扬州城;她爹死在乱兵刀下,她娘带着她逃难,半路上染了瘟疫,也死了。一个十岁的女娃孤零零地,被一个拐子盯上,卖到了汉口,卖进了百花楼。

老鸨看她模样周正,嗓子清亮,就留了下来——教她唱曲,教她识几个字,教她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讨男人欢心。十四岁那年,老鸨给她起了个艺名:红玉。挂牌接客。

她哭了一整夜。可天亮之后,她还是笑着接客了。这世道,一个没有爹娘、没有靠山的女子,除了这身皮肉,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活命了。

红玉在百花楼待了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喝醉了酒打人的,有哭诉家里婆娘凶的,有把她当成物件使唤的,也有极少数,看她一眼,叹口气,丢下银子就走,什么都不做的。

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楼里的姐妹,有的认命了,笑呵呵地迎来送往;有的不甘心,攒着赎身的银子,想着有朝一日从良;有的被赎走了,过上了好日子;有的被赎走了,又回来了。身上带着伤,说是那户人家的男人把她玩腻了,转手又卖回了窑子。

有一个叫金桂的姐姐,比她大八岁,是楼里最老的姑娘。有一回红玉给她梳头,看见她头发里藏着白丝,问她:“姐姐,你不想赎身吗?”金桂笑了:“赎?赎出去做什么?嫁给谁?我这种女人,从良了,也是给人当小老婆,当一辈子洗脚婢。还不如在楼里,好歹有口饭吃。”她顿了顿,又说,“红玉啊,你记住了,咱们这种人,就别想什么从良了。从良的路,比死还难走。”红玉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金桂说的是真的。

城西有个姓周的老秀才,年轻时中了举,家道中落后,靠给人写对联为生。他看上了红玉,隔三差五来听曲,也不做什么,就坐着喝茶。有一次他喝多了,红着眼说:“红玉姑娘,等我把你赎出去,我娶你。”红玉笑着应了。老秀才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银子赎她?就算赎出去了,一个窑姐儿嫁给老秀才,满城的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他一个读书人,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老秀才就再也没来过。听说他娶了个乡下寡妇,带了两亩薄田,过日子去了。红玉知道,她们都一样。在这世道里,她们都不过是男人手里的一件东西——喜欢了,买下来玩两天;玩腻了,扔了,卖了,赏人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被当成“军功”赏出去。

秋天,城外的驻军打了一场胜仗。说是胜仗,其实不过是在城外三十里,堵住了一股溃兵,缴了几十条枪,砍了十几个脑袋。

驻军的旅长姓马,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升官发财的道理门儿清。胜仗的消息传回来,城里的士绅们凑了份子,犒军——酒、肉、大洋,还有,女人。马旅长坐在百花楼的大堂里,翘着腿,磕着瓜子,一双眼在楼里的姑娘身上扫来扫去。他的目光落在了红玉身上。

“那个红玉不错。”马旅长说,“老子打了胜仗,弟兄们有功。赏给三营的弟兄们,乐呵乐呵。”

老鸨的脸白了。红玉是头牌,一棵摇钱树,赏给当兵的?那些大头兵,一个能顶十个主顾的糟践!可她不敢说。马旅长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马旅长说,“不给面子?”

“给给给!”老鸨点头哈腰,“旅长说赏,那是红玉的造化!”

红玉站在楼上,听着楼下的话,浑身冰凉。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想过自己会被赎走,想过自己会被卖到更下等的窑子,想过自己老了以后被赶出去、冻死在街头,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当成一件“军功”,赏给一整营的兵。

两个当兵的架着她,拖出了百花楼。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姐妹们站在窗边,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金桂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军营里,红玉被带到了三营。三营的兵,都是从乡下招来的,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有的从来没碰过女人。他们看着红玉,眼睛发直,喉咙发干,像是饿狼看见了一块肉。营长姓赵,是个退伍的老兵,脸上有一道刀疤。他看着红玉,砸了砸嘴:“旅座说了,这娘们儿是赏给三营弟兄们的军功。谁有功,谁先上。”

红玉站在那里,手抖腿颤,脸上还挂着笑。那是百花楼的老鸨教了她四年的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笑。她笑着,看着那些当兵的,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

那一夜,红玉没有死,她活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红玉被留在军营里,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当兵的高兴了,叫她一声“红玉”;不高兴了,就叫她“那娘们儿”。她白天被锁在营房后面的柴房里,晚上被拖出来,赏给有功的兵。

她开始生病。先是发烧,然后是下身溃烂,然后是全身起疹子。军营里没有大夫,只有个赤脚郎中,看了一眼,说:“脏病。”然后摇摇头,走了。

当兵的听说她得了脏病,先是骂她:“贱货!把病传染给老子!”然后,他们发现,自己也得了同样的病。军营里开始乱了。

姜衍煌和洛云瑶,是在红玉染病半个月后,来到这座城市的。姜衍煌经过军营附近时,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腥臭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她捂着鼻子,问洛云瑶:“什么味道?”

洛云瑶沉默了一会儿:“是军营。里面有病。”

她们站在军营外,看着那扇大门。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各种声音——骂声,哭声,打斗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夜里,她们进了军营。姜衍煌看见了红玉。

红玉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浑身溃烂,散发着恶臭。她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眼睛里一片空洞。她看见姜衍煌,先是怔住了,忽然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姜衍煌面前,跪下来,抓住她的衣摆。

“神仙!你是神仙对不对!”红玉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姜衍煌看着她,没有说话。

红玉哭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我不干净了。我知道我不干净了。我是个烂货,我是个贱人,我活该。姐妹们说得对,我这种女人,就是下贱,就是不要脸,就是活该被糟践……”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把四年里咽下去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姜衍煌蹲下来,看着她:“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红玉说,“楼里的姐妹说,窑姐儿就是贱;城里的太太们说,不贞洁的女人就是脏;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姑娘家要守妇道,守不住妇道的,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她看着姜衍煌,眼睛里全是绝望:“神仙,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活该?”

姜衍煌没有回答。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浑身溃烂的女人,很久没有说话。

姜衍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军营里的兵,几乎个个染了病。他们互相传染,又互相责怪——甲说乙传染了他,乙说是丙,丙说是丁。他们打成一团,骂成一团,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错。

她看到,营长赵疤脸,把红玉拖出来,当着一营兵的面,一脚踹翻:“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货,把病传给老子!”红玉趴在地上,不说话,不哭,不辩解。她已经没有力气辩解了。

她看到,那些得了病的兵,开始抢药。城里的大夫听说军营闹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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